顾善州把自己的摩托车开过来,扶着顾文彬上了车,用一条宽宽的布带子把自己和顾文彬固定在一起,问:“坐好了吗?”
顾文彬说:“好了。”
这种带子,可松紧,前面有两个活扣扣着,是给开摩托车电动车的妈妈们带小孩用的。
不能不说,发明这玩意儿的人是个天才,简单实用。
而且两块钱一条,廉价,简直精准命中市场需求。
劳动人民的智慧,果然无穷无尽。
顾善州带着顾文彬来到黄沙岛镇办大院门口,只见文化站大门洞开,一路上不断有村民走上去。
但是1.5米宽的楼梯已不堪重负。
“这么多人的吗?”顾善州吓一跳,他可不敢带着顾文彬往那上面挤。
顾文彬也说:“好多人。我们就在这儿停下,看看热闹吧。”
“好。”
爷俩正停车、忙活着。
站在镇府二楼窗户往外看的梁国琛看见他们了,端着茶杯走下来:“文彬老爷子,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”
“是小梁啊!”顾文彬说,“我在家里听见热闹,说是免费送春联,就让善州带我来瞧瞧。没想到这么多人!”
顾善州也说:“是啊。所以我们也不到楼上去了,看会儿热闹就走。”
“来都来了,不上去领一副对联吗?”梁国琛说,“县文联的书法家现场挥毫,跟市场上卖的大路货不一样噢!”
顾文彬只是摇头:“不了不了。怪麻烦的。”
梁国琛知道老头儿脾气,最不喜欢麻烦别人,可说话眼神流露出来的向往,想掩也掩不住。
他也不明说,就对顾善州道:“这儿风大,别把老头子冷坏了。到里面走廊下坐坐,晒晒太阳。”
和顾善州一起,想要去扶顾文彬。
顾文彬却举着拐杖说:“我自己来,自己来。”
镇府办门前,种了一排九里香和两棵大木棉树。
这地方的风俗,见缝插针的,总爱种点花花草草绿植,似乎不这样不成为一个院子。
顾善州和顾文彬就坐在木棉树下的麻石条椅上。
幸好今天有太阳,倒也不冷。
看着、听着文化站里的热闹,老爷子一脸满足,呵呵笑着眯起了眼睛。
……
文化站里,正热闹着。
顾晓楠没想到活动会引来那么多的村民。
这次,县里来了六个书法家。
说是“家”,也有点抬举了,不过是略有点名气的书法爱好者罢了,有作品能在省里各种比赛拿个奖都顶了天了。
但农民们也不在乎这个,人家怎么也是练了短则三五七年,长则十几二十年的,写个春联大字笔墨淋漓,比买的强十倍。
而且,由书法家写出来的“春临大地百花艳,节至人间万象春”,意境也比市场上的“迎新春平安如意,贺佳节富贵平安”这种要高点。
所以大家都高高兴兴地,挑着自己看着合眼缘的书法家求墨宝。
书法家们很开心,被人求墨宝,谁不开心啊。
六个人一字排开,齐刷刷站在铺了红布的会议桌前,每人面前一块端砚,倒出“一得阁”墨汁,饱蘸浓墨,挥毫写字。
一间小小的文化站活动室里,竟挤进来上百人。
顾晓楠措手不及,只得临时拉来两个同事维持秩序。
这其中倒是有一位人物,名叫姚邦生,是这些人里拔尖的,听说在国内拿过书法大奖。
他的字写得遒劲有力,骨架十足,一看就和别人的水准完全不一样。
好些当过老师校长的比较有文化的村民,都围在他身边,毕恭毕敬的瞻仰他。
顾晓楠负责拿相机给活动拍照,被他姚老爷子吸引,也忍不住把镜头老往这边怼。
梁国琛从楼下挤上来,招呼她:“晓楠,过来一下。”
“来了。”
顾晓楠穿过人丛,来到梁国琛旁边,梁国琛问她:“姚老在哪里?”
“在那边。”顾晓楠指了指远处。
顾启德正守在姚邦生身旁,弓着身子,满脸堆笑,好像等老师批改作业的小学生似的。
他刚才也在队伍里,还对顾晓楠笑,顾晓楠没有理睬他而已。
梁国琛说:“你带我过去见见他。”
早上活动开始的时候,是镇委书记程文和县文联领导们、书法家代表们合影、讲话等等。
梁国琛反而一直躲在楼上。
工作他来做,脸由一哥露,梁国琛很懂规矩。
所以,他自己反而不认识姚邦生。
顾晓楠带着他分开人群往里走,恨不能把蛙泳的姿势都用上。
来到姚邦生面前,正好他写完给顾启德的字。
顾晓楠看着顾启德走开,才上前去:“姚老师,您好,这位是我们镇长,梁国琛。”
姚邦生抬起头,看着梁国琛说:“您好。”
“姚老,久仰大名。”梁国琛抱拳作揖,“学生来求您墨宝了。”
姚邦生却指着长长的队尾说:“我这人脾气有点怪,希望什么都按先来后到的顺序来。就算您是镇长,也得先等一等了。”
那排队的人足有二十来个,写对联又不是做奶茶,按照流程各种添加就行了。
尤其对于姚邦生这样有名气的人来说,要构思,要酝酿,还要写完等墨迹略干才能拿走。
一个人不等个小半个小时拿不到他的墨宝。
但是,作为公务繁忙的镇长,梁国琛也不可能站在这边大半天排队等他写字啊。
场面一时僵硬,顾晓楠背脊有点冒汗。
顾桂顺也在队伍里,他面前还有五个人,就主动开口说:“国琛,到我这里来。我跟你换位置。”
也不等梁国琛答应,就从队伍里退出来,往最后面走。
“你站住!”姚邦生叫住他。
顾桂顺站住了,姚邦生小圆眼镜后,一双精光熠熠的眸子盯了老半天,说,“好,我记住你了。你别想拿到我的字,请回吧!”
同时,又转脸对梁国琛说:“我也不会给你写字!你也请回吧!”
所有人都傻了,顾桂顺不忿地说:“你说要排队,我都排那么久了,凭什么说不写就不写?”
急得顾晓楠直朝他打眼色,顾桂顺只是不理睬。
姚邦生双手背在身后,慢悠悠地说:“投机取巧,我最痛恨这种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