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奶奶。”
顾晓楠心里很不好受,如果奶奶真的是被她的任性气成这样,那么这个婚还结不结?
不……现在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。
现在和姚莘建结婚,或许是逃离这个家庭的最好机会了。
人,有时候必须自私一点的。
张凤妹低声说:“是晓楠吗?”
“是,我回来了。”
张凤妹露出一丝笑容:“晓楠,你和谁一起回来的?”
“我和小姚。”
顾晓楠往旁边让了让,好让张凤妹能够看到姚莘建。
“奶奶,我们要结婚了。”
“妈,那是个野男人。”顾桂潮皱眉,“晓楠小孩子任性,快把那个男人带走!”
不料张凤妹眼睛一亮:“原来是小姚啊。如果是他,我就放心了。”
“妈,你早就知道?!”
顾桂潮很响亮的啧了一声,表示强烈不满。
顾晓楠坚定地看着奶奶。
张凤妹轻声说:“小姚吗?好,小姚是好男人。你可以嫁给他。”
心头大石重重落在地上,顾晓楠前所未有地松了口气。
她合上眼睛,静静聆听着那心花盛开的声音,似乎就连医院里带着消毒水味道的空气都清新了许多。
张凤妹说:“家里的房子、诊所,我要留给……留给……”
这是吩咐遗言了?
大家都竖起了耳朵。
诊所和房子不值钱,但它们占了很大的地。
这些地块,都属于张凤妹的。
张凤妹说:“晓宇,晓宇呢?”
罗洁的脸“刷”的,拉下来了。
她表现太明显,顾桂生很不高兴,狠狠瞪了她一眼。
顾桂潮和林素素却喜出望外,一起说:“晓宇在家里忙着学习呢。妈,你有什么话对我说也是一样的。”
张凤妹很失望,闭上了眼睛,半天不说话。
喉咙却“呼哧呼哧”的,喘粗气起来,心电图也极其不稳定。
大伙儿顿时掌心都捏了一把汗,担心张凤妹话没有说完就去了。
到底是经过大风浪的,张凤妹睁开眼睛,说:“我的房子要留给我们老顾家唯一的男孙,晓宇。”
林素素“嘻”的一下,笑出声。
立刻想起不能表现得太明显,赶紧用手捂着嘴巴,拼命把脸肌肉往下拉,拉得下垂下来。
眼睛里神采飞扬,是这些天来最发自内心的开心的一次。
不料张凤妹话还没说完,这会儿继续说:“还有诊所。诊所……我要留给……”
顾晓楠听不下去了。
她转身悄悄离开病房,走出来,才发现顾桂英坐在门口擦眼泪。
她坐到顾桂英身边:“姑妈。”
顾桂英木然看了她一眼:“晓楠。你回来了。”
“姑妈,如果奶奶不在了,你怎么办?”
这些人里最可怜的是顾桂英,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,女儿还不争气。
顾桂英苦笑:“我找你表哥去。”
哦,对了,还有表哥,刘清华。和他爹一样负心薄幸眼高手低的家伙,顾晓楠都几乎忘记那个人存在了。
“他现在在市里上班,能对你好吗?”
“我生的他,他能对我不好?”
顾晓楠很想说,没错,是您生的儿子,可他是跟着小三长大的。
但这话到了嘴唇边,还是没说出口。
她默默点头,说:“有什么难处就来找我。”
“晓楠,你是好孩子。”顾桂英说,“去跟小姚结婚吧。万一奶奶有什么三长两短,你要守孝,时间一拖,就不好了。”
什么叫树倒猢狲散,奶奶就是维持这个家庭的大树。
如今大树只是病入膏肓,猢狲们已迫不及待地想要图谋出路了。
这时候,罗洁很生气地从屋里走出来,忿忿地说:“哼,不就生了个带把的么,就高人一等了!”
晓楠说:“妈,你怎么了?”
罗洁发现了顾晓楠和顾桂英坐一起,挨过来,“让我也坐坐,站了一天也累了。”
罗洁一屁股坐下来,顾晓楠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绿箭薄荷糖,分给她一颗。
含着糖果,舌尖上尝到那一点甜味,罗洁神情放松了些。
“唔,好多了,唔唔。”
“妈,你说奶奶能不能撑过年?”
“很难说,后事都交代好了。”
“无所谓,我不惦记那房子。”顾晓楠反而感觉轻松。
无牵无挂,人不求人品自高。
罗洁摸了摸顾晓楠的头发:“我就知道我家女儿不会贪那种小便宜。”
顾晓楠笑了,眼睛弯成月牙,很惹人怜爱。
罗洁说:“你奶奶说,诊所留给你。随便你怎么处置。你三婶听见之后,那表情,啧啧啧。”
顾晓楠想象了一下那画面,笑了。
“好吧。”她说,“但是在奶奶心中,一个男孙分量始终最重。”
小学时候,沉迷言情小说。
那时不知道是谁借给她一本《流金岁月》,里面的女主角叫蒋南孙。
南孙、男孙,名字含义和晓楠一样。
晓楠立刻爱上那本书。
蒋南孙独自拼搏,打下自己一片天地,把自己活成女将军,最后在故事结局,蒋老太太说:“生男生女不是一个样。”
从此顾晓楠有了人生信条。
但,她始终活不成蒋南孙,而张凤妹也没有挨到蒋老太太那个年纪。
人活一辈子,张凤妹还是把自己最大的遗产留给了顾桂潮的儿子。
而她的孙子甚至直到现在,也还没有来到她的病榻之前。
顾晓楠脸上挂着笑,眼里藏着冰。
心里始终信奉着的什么东西,一下子被张凤妹打碎了。
罗洁唾一口:“那两兄妹至今没有来看奶奶一眼,林素素说他们要看家!”
顾晓楠淡然道:“今晚之后他们会抢着到床前服侍的。”
“如果你能说中,那他们还算有点良心!”罗洁说:“走吧,我们回去。这地方留下来已经没意思了。”
“爸爸呢?”
“他心软,让他当好人。”
“不。你要回去和爸爸一起。”顾晓楠摇头道:“妈,我要跟姚莘建回去。”
“什么姚莘建?”
“就是我要嫁的那个男人。”
顾晓楠现在已经说得越发顺口和理直气壮了。
“我以为你开玩笑?”罗洁变了脸色,“那个男孩子不知根不知底的,你别乱来。妈妈答应以后不逼你就是了。”
顾晓楠很认真地说:“不,妈妈,我是认真的。姚莘建和我很熟悉,我们都谈好了。”
“你不是说没有感情的婚姻是不幸福的吗?以后过日子会很烦吗?”
“跟姚莘建不会。”顾晓楠说,“那时候我太幼稚无知,乱说话。现在我不这样觉得了。”
顾桂英不知什么时候走掉了,只有她们母女两个,对峙着。
罗洁瞪大眼睛,直愣愣地看着女儿。
一年又一年,女儿脱胎换骨的速度比她估计的要快……
她说:“如果你要嫁一个不明身份的人,那么就别做我女儿。”
顾晓楠昂然道:“我已做好了和所有人断绝来往的准备。”
罗洁扬手,眼看一巴掌就要落在晓楠脸上。
顾晓楠无畏地看着母亲,甚至扬起了小脸,迎向罗洁。
“你!”
罗洁的手终于还是落下来,懊恼不已,“你走吧!去年我应该强硬一点,把你带京城去的。”
做妈妈的,最终还是不舍得揍女儿。
顾晓楠垂头,说:“妈,对不起。”
她走了。
……
姚莘建坐在车里等她,回到车上,她一言不发,任由眼泪一滴一滴的落下来。
姚莘建说:“如果你觉得后悔的话,现在回去,还来得及。”
“不。”顾晓楠摇头,哭着说,“我不能回头。这是我唯一的机会。”
她想明白了,骤眼看来,这是最好的机会。
实际上这是唯一的机会。
脱离顾家,海阔凭鱼跃,天高任鸟飞的机会。
传说蛇蜕皮的时候,必须狠下心来,在岩石上狠狠摔打自己,把已经不敷生长的旧皮打磨退掉。
不然的话,就会被自己的旧皮肤活活勒死。
但凡这种生死时机,错过了一次,就会被旧有生活狠狠勒至窒息,再无蜕皮重生的勇气和机会。
姚莘建开车,离开医院。
一路上,晓楠眼睛平视前方,拳头深深握紧,嘴唇噬咬出血。
全过程,她没有哼一个“退”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