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又恢复了从前那平静的模样,仿佛刚才的冷嘲热讽都是于深的错觉,于深看着他的眼睛,在夜色中显得那样明亮,像两粒被月光笼罩的星辰,或许从一开始,他就是被这双眼睛吸引,越陷越深,直到现在无法抽离。
“你一直都知道阿洲他们来过这里。”于深并非在询问,而是用了肯定的语气。
叶明西没有回答,他沉默着,过了许久才说道:“等祭祀结束之后,我会想办法送你离开这里。”
“当初你为什么要救我?”这是于深一直想知道的答案,把他这个外人带回村子,对他来说难道不是大麻烦吗?
“有很多事是没有理由的,”叶明西静静的回答他,“那天晚上是我在溪水边发现的你,而不是其他任何人,或许这就是理由。”
“如果你没有救我,就不会发生这些事。”于深说。
“我没有救你,也不会改变现在这种生活,结局都是一样的,只是换了一种方式。”叶明西指着小院的方向,“就像她们住在这里,或者住在旧屋里地,都还是两个毫无自由的人,你认为是好的,有时候只会换来更坏的结果。我虽然没有想过要害你,但是你确实是因为我才走进这个村子,所以我会想办法送你离开,再给我两天时间吧,等祭祀过去后,一切也都该结束了。”
说完后,他转身沿着原路返回,于深跟在他后面,那道影子就在脚边,他怔怔看着,心里没有一点轻松的感觉。他是很想离开这里,尤其现在已经得到有关于洲的确切线索,只要出去告诉警察,让他们派人过来搜查,肯定会找出他的下落。但是不知道为什么,于深有种感觉,如果他现在走了,就永远都回不到这里,就像当初他突然出现一样。
村子的夜晚永远都是那么安静,走在路上只能听见风声和动物的鸣叫声,于深看着眼前身形削瘦的叶明西,他的手随着脚步晃动,有几次于深都差点碰到。他们距离这么近,可这一前一后却像是不能逾越的鸿沟,住处就在眼前,两人不约而同叹了口气,然后都停下脚步,愣在那里。
于深情不自禁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,叶明西微微一动,却没有避开。
“告诉我,阿洲在这里发生过什么事?”于深问道,他觉得叶明西一定知道真相。
“或许你不应该再找他,这样心中永远都可以带着希望。”叶明西说道。
“我现在只想要答案。”于深语气坚定,这是他从未改变的初衷。
“你不会想知道答案的。”叶明西摇了摇头。
于深强迫他转身看着自己:“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?你知道我找了他多久吗,他是我亲弟弟啊!”
“他很幸运,在世上还有你这么关心他。”叶明西笑了笑,像是在自嘲。
“如果失踪的人是你,我也一样不会放弃。”于深看着他的眼睛说。
叶明西愣了一下,然后轻轻笑起来,说道:“如果我失踪了,那一定是因为我想这么做。”
“我会去找你。”于深的神情很认真,他并不是想用这些话来证明什么,而是他确定想要这么做。他虽然很重情义,但是能让他这样执着对待的人,只有于洲和叶明西。
这是两者是截然不同的,没有任何可比性,却又那么相似。
或许这是因为,世界上所有的喜欢和爱,都源于同一种感情。
叶明西脸上浮起愕然的神色,过了许久,他默默垂下眼睛,什么话也没有说,转身进了院子。于深吸了口气,自嘲的笑了一声,何必说这些早就知道答案的话呢,其实他,想要的不是改变,而是结束吧。
结束,听起来很简单,做起来却太难。
至少现在,于深没有办法。
平静渡过这一天后,终于到了祭祀的日子,于深很早就起来了,他给江成哲在屋里留了食物和清水,锁上房门后就离开。令人意外的是,叶明西就站在院子外面,天还没有大亮,四周都是昏昏沉沉的,他站在似明非明的天色中,一身白衣如雪,束成马尾的长发在风中飘扬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于深跟上他的脚步,问道:“祭祀究竟是什么?”
“村子里的人信奉山神,每年这个时候,都会举行祭拜活动,为山神献上贡品,以祈求来年风调雨顺,平平安安,这是村子的习俗,已经持续了上百年。”叶明西回答道。
这些话于深从村长那里就已经听过,还有那个和外界结界就会生下残疾孩子的传闻,他从来都是不相信的,想过去参与祭祀,并不是仅仅因为好奇,而是他觉得,村子隐藏最深的秘密,必然和这个有关。
“全村人都会来吗?”于深问道。
“对,你见过的,没见过的,他们都会出现。”叶明西望着远处说。
清晨的天气已经很冷了,露水浸湿地面,踩上去泥泥泞泞的,老槐树下已经围满了人,叶明西轻轻扯了扯于深,示意他不要靠得太近。于深看着那个方向,只见他们开始自动排起一条长龙,每隔五个人就会有一个拿着火把,暗红色烛光下,映出那一张张惨白的脸,没有人开口说话,四周静得可怕。
站在第一位的是个个子高壮的中年男人,他手中拿着一面铜锣,忽然用力敲下。在这沉闷且巨大的声响中,队伍开始缓缓向前移动,无数双眼睛都直勾勾盯着石庙的方向,一个一个都表情怪异,似乎正竭力压抑着心头的狂喜。
于深看着他们从身边走过,没有人转头看他一眼,仿佛他根本就不存在,叶明西神情木然,什么反应都没有。火把在黎明中形中一条曲折的光线,沿着村子蔓延,往山上走去。队伍中出现两具高大的棺材,漆色斑驳,像是已经有许多个年头,四名青壮年各抬住一具,旁边围着二十名身穿黑衣的年轻人,面色肃穆,走路的时候双手直直下垂,一动不动,显得异常诡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