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一间颇为奇特的房间。它不是监狱，不是临时拘留所，它有一个床铺，一张小方桌，象是旅舍，又没有普通房间的普通窗子，只靠没有天花板的瓦顶上的一块明瓦采光。它的门，看起来也是普通的灰漆漆的门，漆不是漆在木板上，而是漆在铁皮上。门楣上，也有和普通房子一样的摇头窗；窗子倒也是玻璃的，里面又罩着一层很粗的铁丝网。那网眼，细得只够苍蝇飞进去。
这种房子，你打开门检查，可以承认它是关人的单独牢房，也可以坚决否认，这不是什么牢房，是招待所仓库临时改成的客房。你看，它有床，有桌子，有洗脸盆，还有便桶，不是一间很好的客房嘛！
据说，这间房子的设计者，是当年一位派头头和公检法里的造反派共同创造的，目的是为了关另一派支持的干部，而又不让人造舆论，说他们随便把人关进拘留所。没有想到，现在倒给耿春芸“住”上了。
耿春芸习惯地一早就醒来了。房里还很黑暗，只有屋顶明瓦透进微量的曙光。摇头窗上的铁丝网外面，一对麻雀夜来栖宿在木格子上，现在还头抵着头，一动不动地“睡”在那里。春芸透过网子可以看见它们的影子。
春芸睁着眼睡在床上。这张床是一块硬木板，板子上铺了一块破絮，有一块白垫单，垫的是它，盖的也是它，可别指望它能把你身子暖过来。所以春芸索性不用它，把它推在一边，和衣睡在板子上。好在她一向生活简单，夜里虽冷，也能照旧入睡。
她是昨天在省里被人“请”回来的。公安战士、汽车司机一路上对她倒也客客气气，没有难为她。回到县里，一位她弄不清身份的干部，跟她谈了一次话，看她丝毫没有改变态度，就命令把她送到这间房里来了。
昨天一天是很难忘的。她竟然意外地碰上了吴辰铭，那个她一度对他产生过痴情的人。她当时心里确实震动了一下。一种怨恨、悲怆和难以忘怀的往事，使她心里感到异常酸楚，在车里紧紧咬着没有跌破的下嘴唇，几次都想哭出声来。可是奇怪得很，一回到县里，她就把遇见吴辰铭的事忘了，忘得象压根儿没有碰见过他。吴辰铭在那里思想斗争，她却完全在想别的事情。
她有好多事要想呢！昨天下午和傍晚，彩虹坪上来了几个人，他们不知遭她跑了又被“请”回来。他们带了许多东西，又是哭，又是笑，在这个房里，简直不想走了。多么令人感动啊！那些热诚的朴实的心。
最先来的是耿得彪大哥和风大嫂。得彪总是那么默默地衔着他那宝贝竹根烟袋，进得房来，只望了她一眼，摸摸那床破絮，就蹲到那拐角上闷头吸烟了。这个当了多年队长越当越穷的憨厚汉子，他蹲在那里流泪呢！啊，你这个傻大哥，哭什么呢？我看招数也使得差不多了，还能判我的罪吗？不可能。唉！为什么不跟我讲讲队里的情况呢？
风大嫂倒乐观，她一进门，就忙着献“宝”了。这一包是鸡蛋，那一包是炕粑粑，又一包是花生。啊，还有一块熏肉呢！这是哪家捎来的？熏得象一块墨，藏得多久了？伢子们吵，亲戚们来，你都没舍得拿出来，这会儿却给我捎来了。叫人拿它怎么办呢！捧在手里叫人想哭嘛！
好一个风大嫂，别看她外表大大咧咧的，心细着呢。她把每家每户现在在干些什么，讲些什么，想些什么，说得多具体，真叫人高兴啊！队里每户把包产田地管得那么好，油菜都浇了几次肥了，麦苗已经盖土了，这么冷的天，就有人开始耖水田了……
风大嫂这张嘴，把我夸成个人物啦！这个大嫂，夸什么呢！主意还不是大家出的？大家心不齐，这个责任制，这个包干到户能顶得住吗？早让人给砸垮啦，去磨洋工，搞大呼隆，过穷日子吧！现在把我关起来，家里还照样干，午季该有指望了。搞一个大北灵收，就能说服人嘛！
老天，你可别来特大灾害啊！
就是一条消息不好，邓妈妈病了。到底是什么病？风大嫂也讲不清。光说是高血压、心脏病，还有没有别的并发症呢？几时我们山里才能有真正的医生呢？过两年，有了钱，我们自己修一个诊所，磕头也要请个医生来，真正的医生，不是只能擦擦红药水的毛丫头。
余老师和查苡昨天也来了。余老师真是一个有趣的人，他一下子变得那么有信心了。他说的也有道理，他那个拖了二十年的问题都解决了，我这个小小的生产队长，还会长久被关在这里？不可能的。他简直象变了一个人，谈起他那个未来的保护区，眼睛多有神采啊！就是那个邋遢劲没有改掉，衣服上能刮下油来了，也不洗一洗。缺少一个人哪！衣个细心的女人对他来说，太重要了。查苡怎么样？天，我想哪去了？年龄相差太大了，余老师有四十五了吧！查苡多大？三十还是二十九？啊呀，大十几岁呢！这个查苡，真是一个好人，一个有菩萨心肠的女人。她能回到彩虹坪，真是没有想到的事。她是多么爱她的那些孩子们哪！她简直不是教师，是个有耐心的母亲，有文化有教养而又心灵美好的未婚母亲。有了她，彩虹坪的下一代就有希望了。明年该把学校翻修一下。还有她住的房子，让团支部搞点义务劳动，给她栽一点花，修一个小院子。对这件事可别忘了。难得的人啊！
他们俩还在我这破絮下面塞了二十块钱，是谁塞的？查苡还是余老师？这两个人哪，怕我没钱买饭票？我才不买呢！是请我来的嘛，又不是我自己要来的。这钱早发现就好了，先把它借给邓妈妈，她要钱啊！这个孤零零的大妈。唉！她的病到底怎样了？
啊，天亮了！明瓦背后的一小块天发蓝了，那颗小星消失了。今天好象是一个好天气。彩虹坪的杏花开了没有呢？前几天下过一场雨，河水该涨了。那些柳条条绿了吗？也该绿了。蒲公英的小黄花，一定开了。那株老红梅呢？怕已经开完了。象今天这个天，在彩虹坪该是春意盎然，家家户户怕早就起来准备去锄地，谁也不要那口钟来召唤了。那钟瓮声瓮气的还在敲呢！可是听它的号令的人，只有两三个小队了吧！钟再响，他们地里肯定还不会有人，不会有的，还在村头等人闲啦呱呢。
啊，现在郭洋在哪里呢？报上说他出国访问，到哪里去了？多好的领导人哪！他在国外一定还在想着国内的农民吧？农民穷，比人家落后，他心里肯定不好受。他的眼睛里藏着多深的情意！关心我们农民的情意。那天，我一眼就看出他的心来了。我这个鬼丫头，并不笨呢。曹芳阿姨呢，她看到我那个材料没有？那上面写得太乱了，她看了会怎么想？她肯定会支持我们的，她的文章不是那么写的吗？这是一个漂亮的有才气的女人呢！心眼也是那么好。真倒霉，晚上就该闯到她家里去，她不在，不还有一个女儿在家吗？为什么蹲在接待室，让人给“请”了回来？你呀！还是不够老练呢。
耿春芸就这么躺在木板上想着，想想这想想那，天完全亮了。摇头窗的铁丝网外面的那一对麻雀，啾啾地叫了，在门楣上蹦呢。这一对小东西，亲爱得很。它们在看什么？看我？城里只能看见麻雀，彩虹坪该有多少好看的鸟？这麻雀只会啾瞅啾，彩虹坪上的鸟才不象你们这样呢！它们能叫得你心里发甜，能叫得你想唱歌，也能叫得你心里酸酸的，想哭。那才是真正的会唱的鸟呢！
一阵嗡嗡的声音响了，麻雀吓得飞走了。有线广播喇叭响了，早晨照例的广播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