變法論
王
萬世不可變者道也。隨時有必變者法也。操不變之道以御必變之法。此聖人所以盡裁成輔相之功。而天下可以久安而長治。何者。王者之立法也。有利必有獘。方其立法之初。但見其利而未見其獘。行之既久。則利盡而獘生。故自古無不獘之法。而貴乎有救獘之人。小獘則小變。大獘則大變。苟不得其人。則雖變其法。而無以救其獘。故變法之道。又在於得其人而相其時勢為之也。昔者宋神宗之世。賢材林立。法度漸弛。則議變法。未有過於此時者。而王安石以執拗之才。剛愎自用。舉動不當。為天下笑。於是後世斗筲庸碌之臣。率皆安於因循積玩。而不敢有所作為於當世。間有豪傑之士。欲談天下經濟。則眾必相與排之。曰是又一王安石也。嗚呼。何其不思之甚乎。夫國家之立法。猶醫者之用藥也。古人方劑。善用之可以祛病。而誤用之則足以殺人。今有一庸醫誤用古方。世人不咎其學術之不精。而遂欲舉黃帝之素問神農之本草而棄之。亦且惑矣。夫安石。是庸醫之誤用藥而病不治者也。因循積玩之臣。是坐視其病而不為之服藥求醫者也。二者皆足以致死。夫天下之病多矣。世豈無精於扁鵲倉公之術者。而奈何不使之切脈而用方也哉。余嘗上下千古。而歎聖賢之得志也。必舉一代之獘法而盡變之。
故國家治亂興亡之數。不敢歸之天運\。而盡以責之於人事。昔堯分天下為九州。舜改為十二州。禹復改為九州。不嫌於屢變也。孔子曰。齊一變至於魯。魯一變至於道。是孔子固欲變魯俗也。顏淵問為邦。而告以四代之禮樂。是孔子固欲變周法也。又曰。三年無改於父之道。可謂孝矣。明其為道。故無改也。如其非道。則必改之。惟改其事而仍無改於道。斯之謂孝。而豈如宋哲宗明高拱之所謂無改也哉。孟子曰。遵先王之法而過者。未之有也。夫欲遵先王之法。則必變戰國之法矣。又曰。由今之道。無變今之俗。雖與之天下。不能一朝居也。蓋亟亟乎欲變法矣。行九一。立學校。去關稅。斯孟子所為變法也。春秋時善變法者。莫如子產。伍田疇。褚衣冠。國人欲殺之而不顧也。卒以治鄭。漢文帝時。賈誼欲變法。文帝不能行。而七國之難。發於景帝。至武帝用主父偃之策。諸侯帖然。豈非變法之效乎。世徒以曹參為善守法。不知參幸承蕭何之後。立法未久。而未見其獘耳。苟行之數十年。或百年。吾知百獘叢生。即參亦不能守矣。善夫宋主之言曰。宰相須用讀書人。蓋謂其通古今而知變也。若徒取其拘守成法而已。則擇一胥吏而相之可也。安在其必用讀書哉。然亦有讀書而不知通變如安石者。則以其徒知法之當變。而於所以為變法之本者有未盡焉。固未可謂之善讀書也。夫為政之道。莫善於易。易有三義焉。不易者道也。變易者法也。易簡者道寓於法也。故曰。通其變。使民不倦。又曰。革而當。其悔乃亡。要之王者之法。或數百年而必變。或數十年而必變。有眾人皆欲變。而變之果獲其利。有眾人皆不欲變。而變之亦獲其利。有變之而利止於一時利止於一方。有變之而利及於天下利及於萬世。有法之大體不變。而僅變其節目以從事者。有大變其法。而矯枉不嫌於過正者。要皆有道之不可變者以持之。而無所私焉。嗚呼。此未可與庸臣論也。
商鞅變法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