音落,钱掌柜的推开了门,侧身请桑茯苓先入。
桑茯苓倒也没客气,直接率先而去。
进门之后,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桌边的男子,看上去甚至比声音听上去还要更年轻几分,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。
男子一身月白,月白色的深衣,搭配着月白色的对襟盘扣马褂,在外披了一件月白色开襟长袍。
一眼看上去整个人好似全无颜色。
如他清冷如玉的气质一般。
但细细看来,那月白色的衣料上却极为考究的用银色的丝线绣着白玉竹。
桑茯苓暗暗有些吃惊,这样考究的服饰可不像是一个小县城里的富商该有的模样。
要说他是什么达官贵人家的公子哥,她都信。
不过,面上她却并未表露出分毫。
在桑茯苓打量着眼前人的同时,宗少笒也在打量着她。
起初听到老钱提起这人的时候,他还觉得他有些夸大其词,一个山野村姑,哪里能像他说的那般聪明睿智?
但眼下见到桑茯苓,他却改变了自己最初的想法。
眼前的人虽然一身粗布,容貌也着实难看,但那一双眼睛却好似藏着星星和大海,澄澈却又深邃。
那绝对不是一个山野村姑该拥有的眼睛。
也难怪老钱会那般怀疑此人的身份,即便在已经掌握了她全部资料的此刻,他也依旧忍不住想要去怀疑她的身份。
她,真的只是一名普通的村姑?
“来,我为二人介绍一下。这一位,就是我先前提到过的那位小娘子。”在两人不动声色地互相打量的空档,钱掌柜的走到了两人的中间,介绍道,“元小娘子,这位是我合作多年的生意伙伴,宗老板。”
桑茯苓闻言朝眼前的白衣公子浅浅一笑,行了个拱手礼,道:
“幸会。”
不卑不亢,礼貌周全,却也没有半点谄媚或自谦,仿佛自己就是与对方平起平坐的生意人。
宗少笒愈发觉得惊讶,但面上也并未显山露水,同样回了个拱手礼,“久仰。请坐。”
桑茯苓也不含糊,微一点头,大方地落了座,却并不主动开口。
沉着。
冷静。
宗少笒立刻在心里做出了判断,也愈发对眼前这个表面看似不起眼的村姑有了浓厚的兴趣,他坐直了身子,缓缓开口:
“听闻老钱说,小娘子是一名厨艺高手?”
“过奖。不过是自己贪嘴,闲来无事便喜欢研究一些吃食,又偶然得了一本奇书,这才通晓一二。”
桑茯苓先是自谦了几句,但语调一转,又道:
“当然,比起一般的厨娘,是多会了那么几样东西。”
语气里带着几分自信,但也不会显得过于无知狂妄。
让人不自觉地就想要去相信她的话。
此时此刻,宗少笒终是完全相信了钱掌柜的话。
这个桑茯苓……确实深藏不露。
也终于相信了,那一番“合作”之言,确实是出自眼前人之口。
他微微勾了勾唇,道:
“看来小娘子对自己的手艺很有自信,只是不知道在下是否能够有幸品尝到小娘子的手艺?”
“宗老板说笑了,您这样的大人物,什么样的美食没吃过?若真对我这山里头的家常小菜感兴趣,我随时愿意效劳,只不过……”
桑茯苓话语一顿,端起面前的茶杯,滑动杯盖轻嗅了下杯中茶的香味,却一口未尝又盖上杯盖将其重新放下。
轻叩了下桌面,这才继续道:
“我今日来为的是同钱掌柜的谈合作,不知眼下这一桌……又唱的是哪一出?”
方才她就留意到了,虽然钱掌柜的口口声声说眼前这宗老板是他的生意合伙人,但他在面对对方时态度之中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尊敬。
这可不像是普通“合伙人”的关系,倒更像是……主仆。
她如今倒是有几分怀疑了,那“迎客来”幕后的老板,究竟是谁?
如果连自己真正的合作对象都没弄清楚,她可没兴趣再继续谈下去。
眼见气氛有些不对,钱掌柜的一打哈哈,笑道:
“也怪我多嘴,我无意同宗老板提起了小娘子的事情,让他对你先前做出的那道‘卤味’有了极浓厚的兴趣,所以便也想同小娘子合作一番。”
“哦?”桑茯苓微挑了一下眉,道,“这么说来,今日这方是三方合作了?那这道‘卤味’究竟是作为‘迎客来’的独家菜呢,还是该作为这‘春晖楼’的独家菜呢?还是说……”
她稍作停顿,同时端起钱掌柜的同宗少笒两人面前的茶杯并排摆放在一处,然后才缓缓说下去:
“两家实乃为一家?”
钱掌柜的猛然一惊,诧异地望向一旁的宗少笒,眼底有些许慌乱,但很快又平静下来。
他重新看向桑茯苓,问道:
“小娘子,你这话从何说起啊?”
桑茯苓也不解释,只道:
“我不过是一个山野村姑,无权无势,也没有多大的野心,只想着能够赚点钱让一家人能够过上好日子。
“所以,这冒风险的事情,我万万不想干。
“如果二位不能据实已告,这合作怕是谈不成了。”
“这……”
钱掌柜的再度望向宗少笒。
宗少笒却是停了片刻才开口:
“小娘子何故猜出两家为一家?”
他这话也算是间接承认了他才是这“迎客来”以及“春晖楼”真正的幕后老板。
桑茯苓一笑,回了四个字:
“主客倒置。”
宗少笒一愣,旋即笑了起来,并非是浅浅地勾动一下唇角,清冷俊逸的面容上第一次真正地现出了笑容。
他拍了拍手,赞道:
“小娘子果然聪慧。”
他敢断言,即便他今日不给她这个机会,她也一定能够凭借自己的本事一路爬上来。
与其为自己留下这么一个潜在的敌人,何不趁机将其拉拢,让其成为朋友?
略一寻思,他便坦诚道:
“实不相瞒,这‘迎客来’确实是我交与钱掌柜的在打理。也是因着他的话,我才对小娘子有了几分好奇。方才没有事先说明,还望小娘子莫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