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年在一场瑞雪之后降临,我在紫禁城度过了第一个春节。因是过年,所以宫里格外的热闹,请了两个戏班进宫来唱戏,未央宫里的歌舞从不间断,这样寒冷的夜空,竟然也变成的不夜之天。
今日的晚宴,凡是亲王贵胄,还有朝中重臣,皆可携了家眷前来。未央宫的大殿上,丝竹礼乐,歌舞升平。因皇后在禁足,所以新年的一系列的宴会,熙也没让她参加。
一时间皇后失宠的传言沸沸扬扬,我不屑一顾,皇后失宠,这谈何说起,她本就没得宠又何来失宠之说呢?
太后向来是不喜欢这些,所以今年的宴会上也不见太后的身影。我与德妃分坐在熙的两侧,本来这里不该我坐,但是熙硬是要我坐在他身边。但是我要求,坐在左下,德妃姐姐居于右上。
我与德妃轻轻举杯,相视而笑,德妃眉宇间竟是得意之色,她如今的位子,正是皇后的位子。
因是家宴所以也没有过多的拘礼,九王爷自然是没有来,他向来不参加这样的宴会,一来免得与熙冲突尴尬,二来又可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。
他不来宴会反而有趣些,可能他自己也知道,自己不怎么招紫禁城的妃子们待见,所以就发了善心,索性不来。
我正出神忽然听见有人唤我:“寒儿在想什么?”
我抬头看见熙玩味的看着我,眉眼含笑,我娇笑道:“臣妾只是觉得今晚的歌舞甚至好看,没想到我们曲国的女子跳胡舞也这样美艳。”
熙看了看正在跳舞的舞姬,“不错,灵忧费心了。寒儿若是喜欢,朕就将这些舞姬送去景仁宫,你喜欢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。”
德妃莞尔笑道:“皇上莫不是醉了,寒妃妹妹舞霸天下,一支霓裳羽衣舞就是臣妾这样的女子见了,也是无法移目的。”
熙恍然,“朕怎么忘了,朕的寒儿跳舞可是一绝呢!”
德妃顺势道:“皇上今儿大好的日子,不如让寒妃妹妹舞上一支助兴,可好?”
熙遂笑道:“若是能看寒儿一舞,朕定吃斋一月,只是不知寒儿给不给朕这个一饱眼福,的机会。”
我面上一红,噗嗤一声笑出来,嗔道:“皇上打趣臣妾呢,若不是德妃姐姐与臣妾熟络,还以为臣妾怠慢皇上呢,不知道是人还以为臣妾怎么如此小家子气呢。
皇上也不必拿话逗弄臣妾,今儿就是皇上不说,臣妾也定要出这个风头的,只不过,臣妾的姨娘曾经和臣妾说过,霓裳羽衣舞只能跳给自己心爱之人观看,今天这么多皇亲朝臣在,跳这舞是不合适的。”
熙眼底有些欣慰,想是回想起了我初入宫时,为他做霓裳羽衣舞的情景,他略略点头道:“寒儿有心。”
我起身盈盈一拜道:“臣妾请做惊鸿舞,只是这舞臣妾原也没跳过,若是臣妾跳的还算不错,皇上看的开心,臣妾想要一彩头,臣妾知道臣妾现在有些撒泼的嫌疑,可是臣妾定要皇上允诺方作此舞。”
我说的恳切,熙却是置之一笑,回头对德妃说:“瞧瞧这妮子越发的混了,竟然和朕讲起条件来了。”
德妃俨然一笑道:“那皇上允是不允呢?”
熙看了看我和德妃,恍然大悟般,“你们两个是一伙的,商量好了来算计朕。”
我撅嘴道:“这哪里是算计了呢?再说了,德妃姐姐那么喜欢皇上怎么舍得算计皇上呢?”
熙闻言看了看德妃,柔情万种,德妃不似一般女儿羞涩,温柔的回望着熙,熙又撇了我一眼笑道:“盈佳喜欢朕,寒儿就不喜欢了吗?”
我顿时红了脸,嗔道:“皇上又拿臣妾打趣!臣妾怎么比得上德妃姐姐和皇上夫妻多年,自然是情深深雨蒙蒙了!”
熙只淡淡一笑,德妃脸上却是红晕飞升。我故意将夫妻二字加重语气,德妃自然听得出来我其中的含义,这段子我确实得宠,虽然与德妃早就表明了心迹,但是也不得不防女子的嫉妒之心,难保她不会将我视为大敌。
我们目前还有皇后这个共同的敌人,自然要先安内了。我这一席话,与德妃来说,定能哄她开心。
但是与熙来说,他只会当我是心里吃味,我若是没有看错,他眼里有怜惜的神色闪过,不能与我早日结识,而救我与火海,一直是他心里的痛,如今他定会更加的疼我怜我。
德妃笑道:“妹妹好一张嘴,难怪皇上那么喜欢你。皇上快允了妹妹吧,不然一会不知道妹妹还要说什么来打趣咱们呢!”
熙也笑了笑道:“那就依你。快去准备吧,但是说好了,要是不好看,朕可要罚你!”
我刚要起身,就见楚尘走过来,躬身道:“臣参见皇上,德妃娘娘,寒妃娘娘。”
熙方才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淡淡是疏离的模式化的微笑,“楚将军平身。今日是家宴,将军又是寒儿的哥哥,自家人无须多礼。”
楚尘额首道:“谢皇上。”他的眼神若有似无的瞟过我,然后又躬身道:“微尘敬皇上一杯,原我曲国国运昌隆!”
熙端起案子上的酒杯,朝楚尘扬了扬,楚尘昂首一饮而尽,熙也喝光了杯中酒。
楚尘淡淡道:“微臣告退。”
熙点点头道:“爱卿可要多饮几杯啊!今晚不醉不归!”
楚尘微微一笑,竟是震慑心魄的美,这样美的容颜本不该给这样一个男子,然而他却并不娇柔,反而有一种淡淡的高傲。
霓裳羽衣贵在真心,当年杨贵妃做此舞,是为了取悦于李隆基,我日日研习此舞,也能舞出其中的真意,只是我如今已不愿在做此舞,今时不同往日,到底是我自己看不开,心性不一样了。
惊鸿舞也是李隆基的宠妃所做,梅妃当年的一支惊鸿舞,博得帝王欢心,这舞自然也有它的妙处。然而姨娘教我的时候,我嫌这舞空灵,便自己改动了一些,虽然也是经常练习却是再也找不到当时小女儿的心态了。
丝竹之乐徐徐奏起,着了清新淡雅的素白之裳,衣裙上笼着依然是白色罩纱,清丽的白,与裙摆浑然天成的美,点点的傲雪红梅如星辰般洒落在我的衣裙上,翩若惊鸿,婉若游龙,衣裙如梅花一般瞬间怒放,暗香袭来,更似梅的精魂飘忽,每每都是震人心魂。
衣裙是合身剪裁的此刻更显得我腰身纤细不盈一握,转身回眸间尽是楚楚动人。
舞罢,我盈盈一拜,却久久没有听到熙唤我起身,乐声早已停止,此刻大殿之上更是鸦雀无声。良久一声清脆的击掌之声打破了整个大殿的沉寂,我寻声望去,见燕王满面震惊的看着我,眼底的惊艳之色难掩。
熙缓缓起身,走到我面前,亲自扶起我,双眼一刻也不曾离开我,柔声唤道:“寒儿,得你朕此生足矣。”
这样的话,以前熙也总对我说,然而此刻的柔情万种,却是我不能不心动的,我的眼中早已蕴含了浅浅泪花,终于化作相思雨,缓缓的滴落在他的掌心。
熙牵着我的手缓缓走回首座,掷地有声道:“封楚氏为寒贵妃!普天同庆!”
熙与我对望,眼里的情意绵绵。满座妃嫔,有惊讶的,有嫉妒的,有不屑的,还有德妃淡淡的微笑。
我的目光寻去,他狭长的眼睛,疏离,然后是自嘲的一笑。楚尘,我离目标又近了一步,离你也就越来越远。
我嫣然一笑,对熙耳语道:“皇上可还记得臣妾的彩头?”
熙含笑看我,“自然,君无戏言。贵妃请说。”
我轻轻挣脱熙的手,跪拜道:“皇上可还记得这惊鸿舞是何人所做?皇上可还记得翩然雪海间的梅夫人?臣妾恳请皇上垂怜这个一心一意带你的女子。”我言辞恳切,频频叩首。
梅夫人,当今太后的亲侄女,当日太后允我抚养安阳之时,便和我约定,一个人换一人,要我救梅夫人出冷宫。今晚费尽心机,也只为了这一时刻,只是我没有想到,熙竟然会封我为皇贵妃。
熙的神色凝滞,静静的看着我,我脸上的神色他全部看在眼里,紧紧的盯着我的脸,仿佛看的不是我一般,眼神空洞,久久才叹息一声:“曦兰,朕许久不见她了。”熙的神色顿时恢复如常,仿佛刚刚失神的不是他,他看我的目光柔和起来,伸手扶我起来,修长的手指慢慢的抚摸上我的额头,“看你把自己弄伤了,你这是成心叫我难受么?还疼吗?”
我垂了泪,温热的泪滑落我的脸颊,竟然彻骨的冰冷,微微摇摇头道:“不疼了,臣妾惹皇上生气了。”
他轻轻道:“傻瓜,朕怎么会生你的气呢?”熙,紧紧握住我冰冷的手,朝大家道:“朕乏了,散了吧!”
众人又齐齐向熙跪拜,恭送皇上。熙携了我的手,离开未央宫,临走吩咐道:“曦兰这几年想必也悔改了,接她回长乐宫吧,以夫人之礼相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