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完了罗洁和林素素,再问顾桂潮和顾桂生,得到的答案也大同小异。
只是顾桂潮情绪激动,不止一次拍了桌子,还说他们领导是他的高中同学,最后惹火了丁一,冷起面孔来说:
“现在什么年代了,还搬官大压死人这一套?还为了鸟毛大一点小事?值当吗?一大把年纪,活狗身上了?”
才把顾桂潮驳得无话可说。
丁一亲自问顾晓楠:“叫什么名字?做什么的?”
顾晓楠说:“顾晓楠,在沙头村当大学生村官。”
丁一笑起来:“原来你就是大名鼎鼎的顾晓楠啊!”
顾晓楠惊讶地抬起眼睛,看了看他。
丁一说:“你干的那些事,我们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。哎,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。”
自己摇头叹息一轮,说:“你说说,这次发生什么事了?”
顾晓楠淡淡的道:“我要结婚,他们不愿意。我就跑出来了。”
刚才问姚莘建的时候,张翰林已把结婚证给丁一看过。
丁一说:“可以理解。我也有女儿。”
顾晓楠说:“然后他们莫名其妙的冲上门来,我老公就报警了。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。”
丁一眯起眼睛:“可是刚才你三婶说,你不愿意豢养老人,要遗弃你奶奶。你知不知道这是不对的?”
“我没有遗弃我奶奶。是他们把奶奶抢了过去,以为奶奶要死了,好装孝子抢房子和诊所。现在看到奶奶被救活过来,又想要甩给我而已。”
顾晓楠轻蔑地撇撇嘴,冷冷道,“我鄙视他们,没办法和他们相处,所以才离家出走。没有哪条法律规定,25岁的成年子女不能离家出走吧?”
丁一一下子被问得冷汗都出来了。
这一家子的嘴巴,一个比一个厉害。
最后,每个人都被批评教育一番,囫囵放了出来。
张翰林开了车,为姚莘建打开车门。
姚莘建拖着顾晓楠的手向车那边走去。
两人正好路过几个长辈,顾晓楠抿紧嘴唇,目不斜视地和自己父母擦肩而过。
罗洁嘴唇翕动,想要说什么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回去路上,张翰林几次想要说话,又几次忍住了。
最后姚莘建说:“张律师,这里又没有外人,你有什么话尽管说吧。”
张翰林才说:“顾小姐。你那个三叔三婶也就算了,可是你爸妈怎么也联合一块儿坑你啊?”
顾晓楠苦笑,摇头:“因为我是女儿呗。”
在黄沙岛,在沙头村,生为女儿身已带有原罪。
张翰林说:“做得那么过分,你真的不是收养的?”
姚莘建想要阻止他,已经迟了。
顾晓楠却没有多心,仍然笑着,摇了摇头:“接生那个就是我奶奶,怎么可能弄错?”
“如果真的是那样,只好说你命苦了。”张翰林同情地说。
身处那样的家庭,仍出落成陋室明娟,真不容易。
“张律师,谢谢你。命运赏给我的一切都是恩赐。”
“你很乐观。”
“不是乐观,而是事实如此。比如说我的手脚还在,我拥有一个不坏的脑子,这些都是上天可以轻易夺走的,但它们现在还属于我。那就比世界上百分之三十的人幸运了。”
“又比如我生在这个和平的国度,不用担忧每天有炮弹落在自己脑袋上,那就比世界上百分之七十五的人幸运。”
“再想想我好歹还有姑妈疼爱我,有姚莘建和朱小丽这样的同伴,比起那些孤家寡人,是不是又走运了很多?”
张翰林:“……”
就连姚莘建,也不禁动容。
顾晓楠侧脸看向窗外,阳光满海岛,风吹过江面,西江河水碧波缓缓向东流淌,岁月静好,莫非如此。
她轻声说:“人长了两只眼睛,就是向前看的。”
张翰林把他们送到出租屋前,对顾晓楠怀着深深敬意。
……
进了院子,却看到房东和他儿子正在清空出租屋。
顾晓楠怔住:“黄伯伯,您这是……”
“大过年的就招麻烦,我这屋子不租了。”
“黄伯伯,可是这房子是朱小丽租下来的。”
黄博才挥舞着胳膊,赶苍蝇似的:“也不租了。一个月几百块,晦气晦气!”
顾晓楠还想要说什么,姚莘建剑眉微拧,拉住她:“晓楠,算了。”
息事宁人的态度,让她不平。
姚莘建让张翰林去而复返,又叫来搬运队,把东西尽情一装。
顾晓楠上了车,气道:“姚莘建,你怎么可以容忍!”
“忍一时海阔天空。”姚莘建说,“火气要发在刀刃上。不然迟早变成充气过度的氢气球。”
顾晓楠傻乎乎:“怎么说?”
“Bom!爆炸!”
但是,这一次,他们真的没有地方可去了。
基地宿舍还没有建好,沙头村回不去。
姚莘建想了想,两辆车子过了河,到了庆丰镇上。
被江风一吹,顾晓楠发热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。
情况已经糟糕到这种地步,所幸还不至于露宿街头。
这就已经足够幸运了。
更幸运的是,她不是孤家寡人独自面对这一切。
很久很久之前,她想象过自己脱离原生家庭出来会是怎么仓皇落寞,想象中的画面凄凉无比,大写的恐惧。
她光是想想都觉得可怕……
如今真的到了这地步,害怕是什么?她完全没有感觉出来。
既然如此,还担心什么呢?
人还在船上,她打通了连云齐电话:“老同事,新年好啊!”
“新年好!恭喜发财!”
“我想请你帮个忙。你和你们村里的人还有联系吗?我现在快到庆丰镇了,想要借用你们一点地方,放些东西。”
“放什么东西?”
“一些油画而已。”
“噢,我帮你问一下。”
连云齐挂了电话,十来分钟之后又打过来:“可以的。我跟我们村长说了。你直接去找他,电话号码我发到你手机上。”
“太棒了,够哥们。回头我请你吃饭!”
挂掉电话,顾晓楠收到一条短信:梁绍军,后面跟了一串电话号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