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深眼中充满愕然,冰冷的湖水包裹上来,他的瞳孔中映出叶明西转身的背影。碎石不断落进湖中,于深拼命浮出水面,眼前所看见的是地狱一般的场景,而叶明西就那么决绝的、那么平静的走在这片地狱里,他似乎听不见身边传来的哀嚎,更看不见那些血肉模糊的尸体。
看着他走去的方向,于深已经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,他不会再回头了,因为在生与死之间,他已经做出选择。
于深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,他穿着一身白衣坐在灯下,眼睛明亮而温柔,仿佛漫长岁月给他留下的,只有这份平静。或许从来没有人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,哪怕偶尔一次靠近,也无法从那双深井般的眼眸中看出波动,但是现在,于深知道这是他最坚决也最渴望的结果。
谁都改变不了,谁也没能力改变。
那背影已经越离越远,于深最后看了他一眼,在深吸一口气后潜入水中。
湖水因为地震的关系形成漩涡,很快将他冲到下面,他看见那个刚能容纳一个人通行的洞穴,伸手抓住旁边的岩石,借力游了进去。
惨叫声从遥远的地方响起,那里已经是个地狱,然而地狱中并不是只有魔鬼,也有属于他的救赎。
可是他把救赎留在那里,现在去往的地方,是否也是另一个地狱?
山洞几乎已经坍塌,乱石堆砌的地方到处都是尸体,侥幸逃过一劫的人也都受了重伤,躺在地上哀嚎呼救。方长东曲着身体,双手撑在地上,为叶明西挡住掉落的碎石,他满脸都是灰尘和鲜血,眼中带着怒气:“傻瓜,为什么要回头,你想死在这里吗!”
“因为我也没有地方可以去。”叶明西看着这张脸,他是那么狼狈,鲜血沿着额头淌下,呼吸粗重而急促,然而叶明西却觉得这是他看过的最可爱的脸,他伸出手,缓缓抚摸着,从沾满灰尘的眉眼,到开裂的嘴角,然后看到这张脸露出玩世不恭的笑容。
“小宝贝,从这个角度看过我这么多次,是不是觉得我今天最帅?”他说。
叶明西眼里渐渐流出泪水,他最想要得到的,就是尊重和温暖,他以为那是世上最遥远的东西,却原来这些所渴望的东西早就已经在自己身边,而且还这么深刻,这么义无反顾。
方长东看到他滑落的眼泪,吃力的抬手想要为他擦去,然而手指还没有接触到叶明西的脸颊,他就已经无法支撑住。叶明西抱住他倒下的身体,看见自己被鲜血染得通红的手掌,方长东靠近他耳边,气若游丝的说:“好好活下去,把我的份也一块带上……”
叶明西紧紧抱住他,似乎这样就能留住方长东即将逝去的生命,震动已经停止,洞窟里时不时还有碎石落下,幸存的村民痛哭嚎叫着,拼命爬向出口。叶明西没有动,他就这样抱着方长东,低低应了一声:“好……”
方长东欣慰的笑了,他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个笑容中消失怠尽,紧绷的身体瘫软下去,直到最后一刻,他都没有闭上眼睛。叶明西把他放到地上,伸手擦干净他脸上的血迹,那双眼睛已经失去光彩,却仍带着无限眷恋。那些曾经被忽略的画面一幕幕出现在脑海里,叶明西忽然笑了,低头轻轻吻住那两片已经冰凉的嘴唇。
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亲吻他,却充满着死亡与绝望。
他们都是被命运左右的俘虏,如果能有一次拿起屠刀的机会,是否可以用尸山血海填出一条逃离的路?
叶明西站起来,视线缓缓在洞窟里扫过,俯身捡起那把掉落的刀。
刀很锋利,平常都是用来劈柴的,不知道用它砍断人的骨头时会是什么声音。
叶明西脸上露出向往的表情,他走到老张头旁边,老张头被一块巨石压住腿部动弹不得,看见出现在眼前的叶明西,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他的腿,满脸眼泪的求道:“救我……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你,快救我出去……”
叶明西冷冷看着他,忽然咧嘴一笑,举起手里的刀朝老张头砍去。他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,老张头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,刀就这样劈进他的脖子,鲜血喷溅出来,他倒在地上,浑身抽搐不止,很快没了反应。
洞窟里那些村民发出惊恐的叫声,纷纷想要躲避,但是刚才的地震让他们不同程度受伤,有的已经奄奄一息,见叶明西向这里走来,他们推开压在身上的石块,拼命往洞口爬去。
一个村民被砸断了双腿,求生欲望让他抓住前面的丁有财,不管对方怎么踹怎么踢都不肯松手。丁有财急红了眼,拿起一块石头就朝他脑袋狠狠砸下去,理智在这时早已被恐惧取代,他的神情充满狰狞,那村民惨叫着倒下,可丁有财仍然没有停手,黄白的脑浆随着石块溅起,混着鲜血喷在他脸上。
他喘着粗气,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胜利表情,就在转身准备离开时,迎向的却是冰冷的刀尖。那把刀就这样扎进他的心窝,他低头看了一眼,嘴唇剧烈颤抖着,抬手想要握住刀柄,然而叶明西已经先他一步将刀抽出,鲜血顿时喷涌出来,他似乎仍然不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事,挪着身体往出口方向走去,鲜血沿着脚步淌满地面,他浑身一颤,轰然倒了下去。
叶明西擦去脸上的血迹,弯起嘴角微微笑着,在他的笑容中,是无数充满恐惧的惨叫声,这些曾经将他视为蝼蚁一般低贱的人,都因为惧怕死亡而跪地求饶。
他们一遍遍磕头,一遍遍祈求,比祭祀时更加虔诚,仿佛那个站在尸堆中满身浴血的人,此刻就是他们的神明。
神明,多么令人敬畏的一个词语啊,然而在这里,它只代表地狱。
地狱里是没有活人的,所以他们都该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