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要放了我?”于深神情里流露出讶异。
“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把你留在这里,不管是现在,还是以前。”叶明西站在这扇铁门后面,他苍白的手抵着门板,在月光下绷起青色的脉络。
于深愣了一下,他确实怀疑过叶明西,他的所做所为,似乎就是为了把他困在村子里,但是现在,这些都不重要了,他只想知道另一件事。
“当初你为什么要救我?”于深终于还是问道。
“因为你还活着,如果把你留在山上,你很快就会死,我不能这样做。”叶明西抬眼看着他说。
“后悔吗?”于深再次问道,他的到来搅乱了村子亘古不变的平静,也把叶明西一次次推到风口浪尖,他们两个人都应该后悔,都应该希望这一切不曾发生。然而叶明西却摇了摇头,月光落时他那双古井一般的眸子里,带着化不开的忧郁,透过夜色停留在于深身上。
于深心头蓦然一痛,抓住他的手说:“跟我走吧,我们一起离开这里。”
这已经是于深第三次说这句话,前两次的答案都是一样的,也这次也不例外。
叶明西拂开他的手,神情平静地道:“我已经说过了,我不能离开这里。”
“为什么?难道这样一个肮脏的地方,还让你舍不得吗?”于深激动地说,刻意压抑的声音让他额头青筋突起。
“你说得没错,我确实舍不得。”叶明西抬头看向他,眼中没有任何喜怒哀乐,“你本来就不属于这个村子,所以你可以离开,而我不能。”
“真的有这么重要吗,值得你押上自己的一辈子。”于深问。
“很重要,比我的性命更重要。”叶明西坦然的说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于深苦笑一声,都说没有办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,其实更无法改变的,是一个连死亡都不曾惧怕的人的想法。
叶明西将他推出铁门,用身体堵住这道唯一的出入口,把一张纸塞给他,说道:“你走吧,忘了这里的事,就当自己从来没有来过。”
他的手握着锈迹斑斑的门板,映着月光泛起淡青色,眼眸中居然还带着一丝笑意,像是欣慰,又像是解脱。于深有很多话想说,但每个人都堵在喉咙口,沉甸甸的压在心头,这时叶明西的嘴角微微扬起,美得像穿破晓雾的晨阳,却让于深掉进无底深渊。
他下意识伸出手,叶明西却对他摇摇头,然后哗啦一声,将铁门关上。
于深的手指最终只能碰到冰冷的铁板,那上面的碎屑扎得他心头阵阵发痛,他握紧拳头,下意识就想捶过去,然而却在半途中硬生生停下来。
如果弄出声响的话,也许就会被村民发现,到时候他就再也没办法活着离开。
他必须走,于洲也好,江成哲也好,他不能让他们就这样白白死在这里,至少叶明西还是这个村子的人,他们不会对付他。
深扎进皮肉里的指尖渐渐松开,他看了一眼手里这张纸毅然转身离去。
外面已经听不见响动,叶明西深深吸了口气,嘴角浮起一抹苦笑。他回到后院,丁有达等人仍没有察觉,谈笑声不停从前院传过来。他走到一具棺材旁边,用力推开盖子,从里面拿出一套寿衣,黑色的绸布质地,和于深穿得那套一模一样。
他动作木然的将这身衣服穿上,爬进于深刚才躺的那具棺材里,绑住自己的双脚,缓缓合上棺材盖,在漆黑中戴上那张面具,然后平静的躺下来。
他心里没有丝毫恐惧,甚至带着解脱的快感。
外面那么安静,连风声都消失了,黑暗中他仿佛听见有人指着他大声咒骂:野孩子!没人要的野孩子!无数石子和烂菜叶砸在他身上,哄笑声一阵一阵响起,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幸灾乐祸。
这是什么时候的事,那时候他有几岁?
叶明西已经记不清了,因为相同的事,发生过太多太多次,在他身上留下的伤疤,也有太多太多道。
“不就是陪老子睡了一觉,猫尿流给谁看呢?得得得,算我积德做好事,拿着这些钱去换点吃的吧!”
“叶家那小子还真是天生的下贱胚子啊,甭管是谁,只要扔给他两块钱,都能让他乖乖躺下来,随便怎么折腾都行,那滋味可比婆娘强多了!”
“你给老子叫唤两声啊,别跟条死鱼似的!叫啊!”
“你个不要脸的东西,敢勾引我家男人,看我今天不打死你!”
“打得好!往死里,打死他!”
“……”
他们是谁,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?
叶明西也记不清了,但他还记得那些落下来的棍棒,一下又一下,让他浑身都皮开肉绽。
可他仍然活着,同样的事也仍然在继续。
从鬼门关爬回来后,还是什么都没有改变,他生活的地方,依旧是地狱,他面对的人,依旧是魔鬼。
习惯了吗?
不,没有人可以习惯日复一日永不停止的折磨,能习惯的,只有逐渐麻木的心。
叶明西睁着眼睛,面具挡住了他的视线,在他眼前只有黑暗。
他曾经见过光明,纵使那从不属于他,他也记得有个声音曾对他说——我带你离开这里。
但他只能选择留在这里,而留在这里的结果,只有死。
死,就是结果。
所以他心中充满期待,期待死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