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下其他村民都按耐不住了,纷纷围上来对于深又推又搡,连刚才坐在地上不肯动弹的丁婆都爬起来拿拐杖用力敲他的腿。于深被他们堵在中间,胳膊上脖子上很快多了几道血痕,不知是谁用棍子打中他胸口,剧痛让他闷哼一声,拳头不自觉握起。
他虽然脾气冲动,却也是很能忍的人,真得罪了他们,不知道还能不能问出于洲的下落。
比起于洲,这些都不重要。
哪怕是蝇营狗苟的万贵,他都可以当作没看见。
大约是看出来他不会还手,万贵来了底气,举起棍子朝他肩膀抡过去。这时,一声怒喝猛然响起:“你们干什么!快给我住手!”
威严的声音令这些人不约而同停下手,在看见站在远处脸色铁青的村长后,纷纷向旁边退去。
村长向他们走过来,叶明西跟在后面,冷漠的表情在看到伤痕累累的于深时微微一动,很快将视线移开。丁婆从人群中挤出来,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诉道:“村长,你可得替我做主啊!他不但抢我老婆子的东西,还动手打人,你瞧我身上这些泥,全是他给……”
话还没有说完,村长已经抬手打断,皱眉神色严肃的说:“好了,都别说了。明西,你跟于先生先回去。”
叶明西走上前搀扶住于深的胳膊,于深擦去嘴角的鲜血,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条手链,他看了村长一眼,神情欲言又止。村长明白他的意思,说道:“回去先把伤口处理一下,有什么事我们回头再说。”
“村长,不能让他走,他……”万贵正在兴头上,哪肯善罢甘休,但村长一记眼刀横过来,他后半句话只能生生憋回肚子里。
“能走?”叶明西低声问。
身上这些抓痕都算不得什么,只是胸口和背部挨得那几下确实疼的厉害,他们一路走回来,于深都没有开口说话。叶明西从后院打了井水给他清洗伤口,又洒了些中药粉上去,灼痛让于深眉头一皱,叶明西抬头看了他一眼,说道:“你应该还手的。”
链子还在于深身上,他怔怔看着,说道:“阿洲比我小六岁,从小他就特别粘我,不管我去哪,他都要跟着,那个时候我很烦他,总觉得他碍着我的事。后来我高中那年,父母在一次车祸中遇害,我跟阿洲接到通知去医院认尸。停尸房那地方可冷着呢,就跟冰窖似的,阿洲握着我的手,我俩就在那看了父母最后一眼,那个时候我就知道,我和他是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。”
于深的眼眶就红了,他深深吸了口气,接着道:“肇事方赔了一笔钱,舅舅说我们俩未成年,这钱就先替我们保管,留着以后念书用。头一年他还时不时来看我们,留些钱当生活费,但是渐渐的,他来得次数越来越少,直到最后再也没有出现过。”
他抬眼望向叶明西,自嘲的说道:“你是不是也觉得很可笑?但人往往就是这么自私,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。”
伤口已经处理好了,叶明西坐在他旁边,轻轻磨着几根草药,回答道:“人本来就都是如此的。”
“你说得没错,人性就是这样,许多事表面看起来和平,也只是因为还没有到时候。”于深说道,“为了生活,我只能辍学去修车行当学徒,从一个月三百块钱干起,做着最脏最累的活,为了省几块钱中午连饭都不敢吃,实在饿得不行就喝水,整瓶整瓶的往肚子里灌。日子再苦慢慢也就熬过来了,阿洲很出息,不但考上城里的重点大学,还拿到了奖学金。那天晚上是我们两兄弟这么多年来最开心的日子,我买了一箱啤酒,我俩就坐在天台上喝了下酩酊大醉,那小子还跟我说,等他大学毕业后,就挣钱给我开间修车行……”
说着说着,于深不禁笑出声来:“真是自不量力,就现在这个大学生多如牛毛的社会,等他挣到钱,那还不得到我七老八十的时候。”
他的语气很轻松,脸上也带着笑意,可眼眶却在不知不觉中湿润起来。他察觉到了,故意转头掩饰过去,然后接着说道:“我从没想过让他挣什么钱,只要他平平安安的,就比什么都强。别人都说,当爹当妈都没有我这么操心,可我就这一个兄弟啊,我在爸妈墓前发过誓,这一辈子都要护着他,谁都可以不管他,但我不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叶明西低低应了一句,他一直在磨药,却也一直在听于深说话。
于深吸了口气,等情绪平静些后,他才说道:“你刚才说我应该还手,但他们如果肯说出阿洲的下落,就是把我打死在那里,我都愿意。我找了他一个多月,连警察都说不用再抱希望,现在好不容易有他的线索,我怎么能放弃?只要能找到阿洲,任何苦我都可以受,挨几下打又算得了什么。”
“但你怎么能肯定他就在这里?”叶明西不解地问。
“我不能肯定,但那又怎么样,这是现在唯一的线索。”风吹响了窗台,于深抬眼望过去,微敞的窗户外面漆黑一片,他什么也看不见,就像看不见自己明天要走的路。
药粉已经磨好了,叶明西一点一点把它装进陶罐里,这些都是从山里挖过来晒干的,能止痛消炎。他的手指被药粉染上一层浅浅的青灰色,于深看着他熟练的动作,终于问道:“你的家人呢,他们在什么地方?”
“不在了。”叶明西淡淡回答,这三个字,没有让他的神色产生任何变化。
“你一直一个人住在村子里?”于深有些诧异。
“我只能在这里。”叶明西把药罐放进柜子里,也许是柜子打开的缘故,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沉闷。
“为什么?外面世界那么大,你明明可以选择离开。”于深神情激动,他无法接受叶明西这样的生活方式,与轻视或者不屑无关,就只因为他无法接受。
叶明西转过头,屋里那盏灯泡像是有许多年了,洒下的光芒昏暗无力,他看着于深,半边脸庞罩在阴影之中,微微勾了勾唇角,然后说道:“因为我不能走,我只能留在这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