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
幽璃守在床边看着云梓轩入睡,小小的人紧闭着眼睛,幽璃淡淡一笑,准备起身。却被一双小手拉住,随即身边响起一个糯糯的声音:“姐姐,你要去哪?”
幽璃怔住,随即低头看去,原本闭上眼睛的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又睁开了眼睛,扑闪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看着她。她小心的把他露在外面的小手放回被子里道:“怎么还不睡?我还以为你已经睡着了呢。”
云梓轩调皮的吐了吐舌头:“是要睡着了,迷迷糊糊间听到姐姐起身的声音,就又醒了。”幽璃无奈的笑了笑:“这么说倒是我的不是了。”云梓轩立马把头摇得像拨浪鼓:“不是,不是。”幽璃噗哧一声笑出来:“好了,时候不早了,梓轩你快些睡吧。养好精神明天才有力气去玩啊。是不是?”
听她这么一说,云梓轩喜上眉梢,连连点头:“嗯,那我睡了。姐姐你也去休息吧。不要守着我了,我真的睡了。”幽璃起身:“那我走了,你好好休息,有什么事呢就叫丫鬟,小丫鬟都在门口候着呢。”云梓轩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幽璃轻轻的合上门,一边的小丫鬟问:“幽公子,皇子睡着了吗?”幽璃摇了摇头:“刚睡下,你们小心留意着,若是皇子夜里又吐血了,就要马上来告诉你们王爷和我。知道了吗?”
小丫鬟连连点头:“知道了,奴婢不敢怠慢的。”幽璃满意的点了点头离开了。
刚拐过长廊就看到神色匆匆的璇姬,看她走的方向却是往大门去的。幽璃出声唤道:“璇姐姐?”
璇姬停下脚步:“哦,是渊儿啊。怎么了?是不是云梓轩那孩子出什么事了?”幽璃走近她:“不是,梓轩好好的已经睡下了。倒是姐姐你,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吗?看你这么急匆匆的像是要到外面去?”
璇姬面上出现不自然,闪躲着说:“哦,我要去一趟畅雪园。”幽璃眼中有惊讶一闪而过:“畅雪园不是从前姐姐呆的地方吗?去那里做什么?”
璇姬支吾着:“那个……我要回去拿一些对我来说比较重要的东西,就是不知道还在不在。”
幽璃狐疑的看着她,试探的说:“哦,这么点小事怎么好叫姐姐你亲自跑一趟呢,这样吧,姐姐你看,这夜也深了,姐姐一个人出去我也不放心,要不你看,明儿个一早我叫人去帮姐姐拿姐姐要的东西,只是不知姐姐要拿的是什么东西?”
璇姬连连摇头:“不必了,不必了,还是我自己去吧。渊儿你早些休息。”说着便要离开。
幽璃也是聪明的人,知道璇姬一定有别的什么事,却又是不愿意告诉她的,所以才这样编一个假话。她也不点破:“那好吧,姐姐你路上小心着些。还有,拿了东西就早点回来。这大晚上的,我是着实不放心的。”
璇姬回头望了她一眼,眼中有温柔:“嗯,渊儿你放心吧,我会保护好自己的。”话毕就又匆匆离去了。
幽璃摇着头慢慢走回自己的屋子,她怎么样都想不到璇姬去畅雪园的目的。
璇姬在路上急匆匆的走着,手伸进衣袖中,使劲捏住了一张字条。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告诉幽璃自己去畅雪园是干什么去的。
今日入夜,璇姬在自己房中查看医书,突然从窗户外飞进了一只白鸽,她取下白鸽腿上绑着的字条,里面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字迹,只有寥寥几个字,叫她晚上去畅雪园,有话要跟她说。
她原本不想去的,可思前想后还是忍不住,无奈之下,只有前去畅雪园。
站在昔日熟悉的畅雪园大门口,她的手心微微的冒出了一层冷汗,明明是早春的天气,晚上还有些微的凉,她却已是一身的汗。深吸口气,她推开了畅雪园的大门。门“吱呀——”一声被推开。她顿了顿,还是抬脚垮了进去。
畅雪园还是同她离开之前一模一样,只是过了这么多年,倒是看上去老旧了不少,多了一些历经世事的沧桑。
真是光阴如梭,一转眼都过了这么多年了,而她也早没了当年的傲气,也没了那时的天真,以为只凭一人之力就可改变什么。现在回想起来实在是可笑。
远处传来琴声,璇姬驻足,侧耳聆听,等听清了是何曲子时,她已呆立当场。这曲子是从不远处的一个独立的阁楼里传来的。那么近,可那琴音却又像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,那么朦胧,那么如梦似幻。
她抬头望向那座阁楼,那里,是曾经她住的地方,可是,那天后,那个阁楼就已经人去楼空了。现在,却有一个人在那里,弹着她最难忘怀的曲子,那首曲子,自她离开后她便一次都没有弹过,如今听起来,却让她眼中朦胧了。
她不自觉的加快了脚步,向那座她再熟悉不过的阁楼走去。踏上楼梯,她尽量让自己看上去面不改色,看上去就像是对这一切都无动于衷的模样。
她踏上最后一层台阶,抬头望过去。在层层白色帷幔间,那个人就那样坐在那里,案上放着那把她从前最爱的琴。因为这把琴是他送给她的。
听见后面的声响,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的开口,声音还是如同多年前一样,那样低沉,那样好听:“你来了。”
她久久伫立在他身后,没有回答他,也没有动一下。
琴声还在继续,他却缓缓说道:“还记得吗?这把琴。当初我送给你时,你是那样欣喜,你说,不管到哪里都一定会带着这把琴,就像我一直都在你身边一样。可是,你走的时候带走了你最初的琴,却把它丢弃在这里,就像是把我的感情也丢弃在这里一样。”
璇姬还是没有出声,只是眼泪却止不住的往下流,她在心里告诉自己,不要哭,这个人不值得自己为他流泪,这个人说的话,她不可以相信。可是,心里听到他说这些,还有他今日的穿着一如当年初见。她不是没有感动的。至少她知道,那么她最在意的,最珍视的他都没有忘记。
云言继续抚着琴:“这首曲子,是当初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,你弹的曲子。当时,你就在我现在的这个位置。坐在这里,低头全神贯注的弹着曲子,就像是把自己也融入进去一样。那时候,我就被这样的你迷上了。我想,这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啊。
“然后,我记得。你抬头,俯瞰下面那些花重金来听你一首曲子的人,眼神是那么的不屑。可是我却看到了你眼神中有悲哀。那时候,我想,这个女子,她不快乐。没有人懂她,我却懂。阿璇,那之后,我每次来,你每次弹得曲子都是那样的悲伤。直到和我在一起,你才慢慢的变得快乐。”
璇姬抬起头,想让眼泪往回流。她想,这就是她曾经深爱着的男子,怕是现在,她心里都还是那么的爱他。只是,她也知道,他们之间再无可能。她张了张嘴:“别说了。”声音沙哑的连她自己都快认不出来。
最后一个尾音落下。男子起身转过身看着她。他还是一如当年那般丰神俊朗,只是眉宇间多了身为君王的凌厉。他的眼瞳也再不如从前那边清明。她苦笑着想,果然一切都不一样了,就算他们再怎么想重回以前,那都是不可能的了。
云言看着她,道:“阿璇,你变了很多。”璇姬轻笑一声:“是啊,我变了,你也变了。时光是在前进的。我们都已经不是从前的自己了。你看,就连这畅雪园都变的老旧了。”
云言蹙紧眉头:“你想说什么?”璇姬抬头看她:“我不想说什么,今日叫我来的人是你,你想说什么呢?”
云言眉间露出一丝少见的温柔:“阿璇,你知不知道,当我知道,你回来的时候我有多高兴,想着,那个我日思夜想的女子终于是肯出现了。你消失了这么多年,我就记挂着你这么多年。阿璇……别再离开了好不好?”
璇姬冷笑出声:“哈哈……云言,你还当我是从前那个无知的璇姬吗?随便你哄一哄,说几句好话就立刻扑倒你怀里?云言,你说我是你日思夜想的女子?你信吗?你自己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心里都一定是在冷笑的吧?你说我消失了这么多年你就记挂了我这么多年?云言,若真是这样,你为什么不来找我?你有没有找过我?怕是连我这人你都快忘了吧?云言,你是一国之君,要找一个女子又有何难?只是,这些都只是你说给我听的甜言蜜语而已啊。你以为我还会相信?”
云言眉头皱的越发的紧了:“阿璇,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?难道我们从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吗?”
璇姬别开脸:“你也会说是从前嘛。那你怎么不问问,从前都发生了什么?那夜,是你最后一次出现在这里,却是说出了最冷漠无情的话,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你那时的表情,你眼中都是对我的厌恶。那时候,你怎么就没有想起我们从前的快乐日子呢?”
云言道:“阿璇……”璇姬冷冷打断:“别叫我。云言,你还记得不得那天发生了什么事?你连着一个星期都没有出现,我每天就坐在这里望着远处,期望能看到那熟悉的身影,可是没有,一次都没有。终于,我以为我等到你了,你却是说出了那样的话。你还记得你说了什么吗?你说,璇姬。我们以后别再见面了。你不适合我,而我,也不会跟你有什么结果。这样下去,只是让你受伤罢了。”
璇姬顿了顿继续说:“那时,我有多震惊你知不知道?我不敢相信我们之间会就这样结束。你一句忘了这些日子的事吧就是彻底摧毁了我,你知不知道?现在,你却又跑来问我还记不记得?多可笑,你不是叫我忘了吗?那我还想起来做什么?”
云言上前一步:“阿璇,对不起。那时是我不好。我不应该这样对你的。阿璇,你是知道的。那时我是皇子,是要做皇帝的。我身边的女人只能是跟我门当户对的……阿璇,那时候的话统统都不是我的真心话。”
璇姬抬起头,闭上眼睛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:“哈哈,不是你的真心话。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。云言,我都不知道你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了。或许,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是真的吧?”
云言一把拉住她的手:“阿璇,要怎么样你才肯相信我?”璇姬甩开他的手:“怎么样我都再不会相信你。我被你伤的已经够深了。原本你都已经退出我的生活了。为什么现在还要进来,为什么还要闯入我的生活,你是不是一定要把我彻底逼疯你才肯罢休啊?皇上,我求求你了,放过我吧……”
云言,眼眸逐渐转深一把拉她入怀:“阿璇,我不要放开你。阿璇,你好不容易回来了,我不会再放开的。阿璇,你跟我回去吧。做我的妃子。我会好好的宠爱你的。一定会弥补这些年你对我的怨恨的。”
璇姬使劲挣扎,无奈,云言楼的那样紧。她放弃了挣扎:“云言,你什么时候才能清醒?我们已经回不去了。”
云言放开她,双手抓着她的肩膀,逼迫她看着他的眼睛:“阿璇,你问问你自己,你是真的不爱我了吗?”
璇姬试图逃离,却没用,她别开脸不看他。云言低声道:“看着我,阿璇。”璇姬愣愣的看着他。云言俯身狠狠吻住她的唇。璇姬瞪大了眼睛手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动作。就那样愣在那里。
良久,云言放开了她:“阿璇……”璇姬推开他,使劲擦自己的嘴唇,眼泪又止不住的流了下来:“云言,你混蛋!”
云言轻声道:“是,我混蛋。阿璇,跟我回宫好不好?”
璇姬看着他,目光依旧是冷冰冰的:“不要,我说过了,不会再跟你有什么瓜葛。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跟你说,其实,你对我有意却无情。你只是把我当作了她的替代品,因为我们长得很像,对吗?云言。我躲在山上多年就是为了忘记一切,你何苦再让我想起这些讨厌的往事呢?放过我吧,同时也放过你自己。”
云言瞪大了眼睛,不敢置信的问:“你说什么?你刚才说了什么?你知道了什么?”璇姬看着他这幅摸样,不禁笑出了声:“怎么?你这么怕我知道?你怕我知道之后这些你努力维持的假象也会破碎不堪吧?”
云言已经不管她说了什么,只是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使劲摇她:“璇姬!你刚才说了什么?你知道她?”
璇姬皱紧眉,忍着痛开口:“是,我知道。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?你以为那时候的我凭你这么几句话就会放弃?你走后,我就派人调查,然后知道了这一切。哈哈,其实,我多希望自己永远不知道。这样也就不会心灰意冷了,至少也能带着回忆好好活下去。可是,连老天都不帮我。让我这么快就知道了真相。”
云言无力的垂下了手,后退两步。没有说话。
看到他这个样子,璇姬心里突然觉得很痛快:“她叫雪对吧?很好听的名字。她是你年少时喜欢过的女子。哦,不对,是你到现在还一直喜欢着的女子吧。听说她是溺水而死的?你知道她的死讯后一度颓废了很久,然后你来到畅雪园,无意间看到了我,然后你就觉得这是老天给你的补偿,你失去了她,老天就让你见到了我。是不是?”
云言抬起眼看她:“别说了。”
璇姬垂眸,低笑出声:“你看到我的时候是不是很惊讶?是不是很惊喜?所以,你才会待我那样好。据我所知,我离开后,你宫中的妃子好像每一个都是五官中的某样长得像她吧?云言,你其实一直爱的都是她,从来不是我。怎么,现在我回来了,你也想把我纳入你的收藏中?让我彻底的沦为那个女子的替代品?”
云言一直低着头没有说一句话,璇姬看不惯他这个样子,上前几步,走到他面前:“你说啊。你告诉我,那时候,你面对我的时候,是不是把我完全的想象成她?所有对我的好都其实是对她是不是?云言,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?我恨你这样对我,更恨我自己,从来都只是别人的影子,别人的替代品。可是,你难道感觉不出来吗?就算我们再像,性子也是不同的吧?你怎么可以……怎么可以……”她已经说不下去了。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。
云言突然抬起了头:“阿璇,一开始,我确实把你当成了她的替代品,可是,后来,跟你接触的越深,我就越清楚,你们是两个不同的人。你们的性子不相同,喜好不相同,什么都不相同。只有长相是相像的。阿璇,后来,我发现我爱上的是你,不是你的长相,而是你的人。”
璇姬摆了摆手:“别说了。我不想听。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。我已经知道了这么真相,所以我们更加不可能了。我不管你说的是不是真的,我不愿意当别人的替代品,就算你没把我当替代品,我也不希望在别人眼中我同你宫里的那些替代品没有什么两样。我这样说,你听懂了吗?”
云言失笑:“原来,你竟这样在意他人的看法?”璇姬愣了一愣,随即道:“是,我就是这样的人。而且,我也不愿意去那个华丽的金笼子。那里没有我现在想要的自由。”
云言看着她,良久才说出这样一句话:“璇姬,你真是变了,变得我都觉得陌生了。璇姬,你如果真是这样想的朕也没什么好说的了。罢了,朕真没想到,朕一直喜欢的女子是这样一个人。”
璇姬看着他,他们之间是真的完了,连称呼都变了。良久她盈盈拜倒:“皇上,时辰不早了,可否容许璇姬回去呢?怕现在皇上也不愿再见到璇姬了,璇姬恐侮了皇上的眼。”
云言气极:“你!”只说了一个字便再说不出其他。罢了,他们弄成现在这步田地都是他一手促成的。良久他摆了摆手。就背转身去不再看她。
璇姬望着那个背影,苦涩一笑,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下楼去了。
看着她远去的背影,云言无声叹出一口气:“阿璇,就算什么都是假的,可是,你可知道,知道你回来,我高兴是真的。”顿了顿又道,“我爱你也是真的。”
身后的阴影处出现一个人,他走到云言身边:“恕属下多嘴,您为什么不告诉璇姬姑娘,宫里的娘娘的那些容貌不是因为雪姑娘而是因为璇姬姑娘呢?这样璇姬姑娘就不会这样对您了。”
云言轻笑出声:“她说,她不喜欢那个金笼子。若朕告诉了她,她就会强迫自己同朕回去,而朕,不想逼她做她不喜欢的事。”
那人皱了眉:“璇姬姑娘误会您那么深,您不准备找个机会全部同她说清楚吗?”云言瞪了他一眼:“你真是越发多话了。罢了,回宫吧。”
那人跪倒在地:“是。”
云言最后看了一眼畅雪园心想,璇姬,等所有的事都完结了,我就会来接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