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姜博士,我想你首先应该明白这件事的性质,现在已经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医患事件……这件事已经涉及到很多政治高层,你要明白,很多时候,讨论出事情本身的对错并不是最重要的,解决问题的方法更重要。陈副省长因为医疗事故在我们北川市发生了意外,上边的领导非常重视,现在最重要的是要给上面一个交待……对死者家属也要有一交待,金钱并不是目的,我们这么做完全是为了给他们一个姿态。”
“我不懂政治,也不想和你探讨政治问题……还有,陈副省长的死是不是医疗事故还没有定性,最好先不要这么提。”
“你可能觉得如果承认这是医疗事故,会对你的声誉造成影响,我们会尽最大可能减少对你的影响,也会尽最大努力给你补偿,你要考虑到这是一个政治博弈,你的让步只是一个很小的牺牲,换来的是全局最佳的平衡。”
“你错了,我的声誉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事实。对一个医生来说,治病救人固然是天职,但遵守医德,坚持事实更是他应该恪守的基本原则。”
“姜博士,听我一句劝,这么做很不明智。很多时候,道德和权力并不是相矛盾的,手握道德,不一定强迫权力低头……你这么做最后是要吃亏的……有的时候,人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想法,不能太过随意……姜博士,我看你应该是很懂道理的,明白事理,就应该明理以克欲。”程远达语气不断加重,没想到这么一个小姑娘会让他费那么多口舌,他有意变换一下谈话方式,话语中暗暗点出自己的资历和所代表的权威,顺手再吊几句书袋,显示一下丰富的见识。不信还唬不住一个小丫头片子。
“我倒认为明理以达欲更好啊!”一个清亮声音打断了他,随着说话声,一对光彩夺人的年青男女从门外走进来,正是陆逊和风明月。
李白眼前一亮,见是他们,高兴地脱口喊道:“大哥、明月,你们来了……想死我了。”自己这几天受伤,一直没见到陆逊,心中确是有点想念这位刚刚结拜的大哥。
两人夺目的神采让人屋里的人为之一震,程远达也不由心中暗暗赞叹,好精神的一对年青人,他打量着陆逊,问道:“你是?……”
陆逊朗声道:“你好,程秘。我叫陆逊,这位是公安部刑事侦查局的风明月副处长,我们是姜博士的朋友。”陆逊在省武警系统,和市级地方政府打交道很少,但他曾在北川市的一次招待会上碰到过这个程远达,程远达是招待一方人员,陆逊记得他,当时陆逊是陪同军区几个领导去的,所以程远达并不记得他。
陆逊因为风明月的缘故见过姜爱萝,算是认识她,今天刚刚他们看完凌瑶瑶,顺路来看看他的李白老弟,在门口时恰好听到程主任和姜爱萝的对话,心有不服,忍不住接了一句。
介绍完自己,陆逊不忘回过头告诉风明月,这是崔副市长的秘书。
风明月心中一动,职业的敏感让她禁不住多看了程远达两眼。记得前几天在707病房调查陈副省长死亡时,那个陈公子曾说过,陈副省长死亡当天有两拨人来看过陈副省长,最后一拨是崔市长和一个好象是他秘书一样的人。
当时风明月就感觉有点不对,但因为没有证据所以没有跟刑警队林队长说。从正常的角度看,看望病人不同于其它政务,并不需要秘书陪同,尤其是慰问上级领导,下级更没有带秘书的道理,而且看望病人后都会送点资金表示慰问,在这种情况下,就更不需要秘书了……那个崔市长为什么要带一个秘书去看望陈副省长呢?
崔副市长当时会不会带的就是这位秘书呢,风明月上下打量这位程大秘书。
程远达微笑着迎向风明月审视的目光,非常坦然。听到风明月的身份时,他心里也一惊,但多年在官场摸爬滚打,他早已历练得一副深城府,什么情况都能处变不惊。
陆逊道:“不管什么理论,最重要的都是它所要表达的终极精神,那些先人写的东西没错,现代文明都已经发展好几个世纪了,好多东西都在变,明理以克欲,最后是要所有的东西都静止倒退,而明理以达欲,却是让事物不断运动和发展……达欲才是先进的吧?”
陆逊说的达欲和程远达说的克欲,有点中西方精神的意思。程远达借助的是中国传统的儒家思想,他的本意是说,为了大道理人要学会克制自己的yu望,那大道理是什么呢,他没有明说,但指向很明显,就是要保证有权人的权威和地位。陆逊说的则是现代的科学精神,人类文明发展以来,科学技术的终极目标并不是克制人类的yu望,恰恰相反,是要满足人类的yu望。
所有的宗教、文化、种族都探讨过这个人类yu望的问题,人类的终极是达欲而不是克欲。程远达其实偷换了概念,把姜爱萝坚持事实的这个选择,假设成她自己一个随心所欲的事,进而当成了她的yu望。
陆逊又道:“天命之谓性,率性之谓道,先人也是这么说的,老天爷都说我们的天性如此,我们只要正常表达我们的心性,那就是最好的道理。”
陆逊强调,姜爱萝坚持不签字,就算那是她个人的自私yu望,也应依照天性,顺势而为。
“年青人,看问题不要太死板,有些东西,你领会得还不够全面……管理好这个社会可是一门大功课,平稳的社会环境,协调的的发展条件,好多东西要学会均衡,人的心性总是要受客观条件左右的……不是所有的事都是我们想做就能做的。”程远达不知道陆逊的身份,继续旁敲侧击,他以为自己的暗示力度不够。
陆逊笑了笑,说道:“政治是均衡利益的游戏,利益也需要权力来分配……这没什么说的,是硬道理,空话没用,不过……不过,总有一些东西是不应该作为筹码拿到谈判桌上的……比如,刚才姜博士所说的事实。”
权力可以压倒许多东西,也可以通过各种途径来改变很多东西……不过,如果有人要坚持本来就是事实的东西,那好象就不能通过谈判来改变了吧。
程远达沉默了,作为这个级别的秘书,他见过太多的人,各种各样,形形色色,也处理过太多的事,各式各样,林林种种,但哪一次自己处理时,不是游刃有余,手到擒来。
他的为官信条是,是人就有弱点,人有弱点就可以谈判,谈判就可以控制局面……只要能控制局面,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。
当官不易,当秘书更需要从政为官的技巧。
身居高位的官员,处理事情时,靠的是职务本身所带来的威慑力,多数情况下,只要按步就班,依着章程来,就不会出差错。秘书则不同了,主管领导、部门领导的利益全都需要平衡,下面的矛盾也需要他们出面,一个有能力的秘书,必须学会在各种利益关系中斡旋,正所谓眼观六路,耳听八方,即要揣度上面的意图,又要充分了解下面人的需求,时刻分析形势,把握全局,才能在长期的利益角逐中生存下来。
程远达感觉到眼前这几个年青人和他见过的人有很大不同,执拗得甚至有些顽固,自已点他们的话,他们明明听得懂,也理解,但怎么就是不上路呢?
他沉默并不是因为他就这样轻易认输了,对他来说,刚才所说的东西是他为官所需要说的,也是此行要完成任务所必须做的。他当然还能继续说下去。
不过,他觉得没必要再进行下去。他不愿意再浪费时间进行口舌之争,转而想更直接的解决办法。
他还有另一重身份,而且还有另一重信仰。如果不是在这样的情况下,程远达也许能坐下来和这个叫陆逊的年青人认真探讨下去。虽然他并不一定赞同陆逊的理念,但却非常喜欢陆逊对自己理念的那种忠诚……因为,他也有他的理念,那个才是他程远达心中真正的东西。
程远达默默点了一下头,甩下一句:“姜博士,你再好好想想。”
就在刚才沉默的短短几分钟内,他脑子里已经连续否定了几个计划,以他的性格,为达目的,完全可以不择手段,程远达相信,只要他想,这几个年青人肯定会就范……只不过,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做,小不忍则乱大谋,他考虑再三还是决定先按兵不动。
离开之前,程远达逐个打量屋里的四个人。迟早还会再和这几个年青人打交道的,他想,那时候就不用这么客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