沐夜宸带着醉意回到家的时候,和硕正立在门口等着他,亲手执了暖黄色烛光的灯笼,立在那儿,等着归人。
他看见了,看见女子的身影,他曾经想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。他和苏浅成为天下最平凡的夫妻,每天,苏浅就这样在家等着他回去,然后他牵着她的手一起回家。
好像,那一切突然都变成了真的,过往都是梦,镜花水月,他和她其实没有分离。
和硕看见沐夜宸的身影,脸上带着欢喜的笑意,柔声唤了一声
“夫君。”
温柔的声音突然间就击溃了他所有的幻想,不会的,苏浅不会这样唤他的,她只会叫他沐夜宸,带着他再怎么努力都无法逾越的生疏。
脸上的笑意消散,女子迎了上来搀着他,沐夜宸抽出手,和硕又扶了上去。
“沐夜宸,你醉了,我们回去吧!”
沐夜宸,她唤他沐夜宸,他惊喜地看着她,两张没有一点儿相似的面容突然重叠在了一起,他又看见了苏浅,一个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儿的人。
“好,阿浅,我们回家,回去啊。”
他欢喜地望着女子道,眼睛里都有了几分晶莹,好像一个得到糖的小孩儿。
和硕的目光有几分冷意,她恨了,她那样骄傲的女子居然需要以这样的方式,以另一个女子的身份,博取自己夫君的喜欢。
和硕搀着他一步步朝侯府走去,沐夜宸从头到尾一直望着女子的面容,好像他只要一移开眼睛她就会马上消失,再也不出来一样。
下人们无不惊讶地看着侯爷公子同和硕郡主一起进房,沐夜宸脸上还带了那样欢喜的笑意,然后烛火熄灭,直至凌晨。
到底是高兴还是痛苦,旁人是说不清的,就是和硕自己也说不清。
还未亮透的晨辉透过窗户打在沐夜宸俊逸的侧脸之上,如白脂玉般剔透的指尖描绘着他刚毅的轮廓。
殷红的唇畔一点点上扬,不可否认,之上此刻她的心里是高兴的。至少,她是他名副其实的妻子了。
不管那个女人在他的心里有多重要的位置,她都是名正言顺,明媒正娶的妻子,任何人都无法取代她的位置。
沐夜宸突地睁开眼睛,昨夜的醉酒脑袋还有些疼,加之落在脸上的阳光一时睁不开眼。
和乐在旁边软软地唤了一声
“夫君。”
那么温柔,那么好听。
“你……和硕?”
他随着声源方向看去,一时震惊地语气都混乱了。慌忙从女子的怀中推开,和硕看见一脸拒意的沐夜宸,她的夫君,眼中突地蓄满了泪水。
哪里会不委屈,他是她的夫君,成了亲这么久昨夜才算得上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,他居然如此厌恶她。
“对不起,和硕,我昨夜喝醉了,我……,我还要上朝。”
沐夜宸脑中一片空白,昨夜的事他已经完全记不得,他只记得同孟秦一起去喝酒,记不得为什么会和和硕在一起,记不得后来发生的一切。
好像突然间醒来一切都天翻地覆了一样,如果和硕是清白的女儿家,他还可以同她和离,她再另觅夫婿,可是如今,发生了这一切,该怎么办,他又如何再去面对苏浅。
沐夜宸只觉得脑中混乱得很,顾不得和硕落下的泪水,亦顾不得她此刻的心情,匆匆穿上衣服,衣服都还未理好就冲了出去。
满眼泪痕的女子紧咬着嘴唇看着夺门而出的男子,她已经将她所有的骄傲扔到了地上,他却还要在上面踩上一脚。
她和硕,到底做错了什么。
房外的小丫头是和硕从宫中带出来的,一见沐夜宸冲出去便觉得不对,赶紧进来瞧,只见和硕半卧着身子,眼中的泪水一颗颗落下来。肩膀和胳膊露在空气中,寒天冬日,那么冷。
小丫头忙去替她将被子盖在身上
“郡主,发生什么?驸马为什么出去的那么匆忙,你们起争执了吗?”
唇畔几乎快被她咬出鲜血,和硕看着大门的方向,眼中蓄满了恨意
“我要让她死,我一定会让她死。”
十指攥着被子,几乎好像要把被子抓破似的,丫鬟瞧见她眼中冰凉的恨意,惊得替她掖被子的手都差点落了下去。她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狠厉的和硕公主,怎么一夕之间所有的一切都变了模样,怎么昨夜还是那么高兴的郡主今日又成了这样。
沐夜宸连早饭都来不及用就匆匆赶去了宫中,最近已在传闻皇上有心攻打鄞国了,而且,他还听闻一些本不该他知道的事。
鄞国同梁国结盟,即使魏国有北宛做靠山也是难以保全的了,这一次,他要亲自去,无论如何都要保全苏浅,保全他心爱的人。
苏浅穿着一身宫女服饰的衣服回到宫中之时,天华殿内小丫头行色匆匆地迎了上来,抓着她的手紧张道
“娘娘不好了,皇上来了,说再过半月便是长公主百日特来找娘娘您商议,正在天华殿呢。”
洛景洵来了,来了天华殿,要是被他看到她这个样子一定会猜出些什么,如果洛景洵有了戒心,她要离开魏国简直难比登天。
“我知道,你先下去吧。”
苏浅凝视着远方敛了情绪镇定道
“可是,这……”
宫女盯着她的衣服欲言又止,堂堂皇后却身着宫女服是有些不成体统,但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,只能走一步看一步。
“我自有分寸,你去沏些茶水来。”
苏浅理了理衣服,呼了一口气朝宫内走去,身后的小宫女一步三回头地紧张地望着她进入天华殿。
冬日的天华殿内放着上好的炭火,与殿外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。
洛景洵坐在窗前,专注地望着窗外的腊梅,窗户开着,不时有些细雪刮进来。
“回来了?”
洛景洵头也不回道,语气淡然,听不出情绪,苏浅坐在他身旁看着他
“华音公主的百岁已经安排的差不多了,皇上还有什么事吗?”
洛景洵的唇畔突地勾起了几抹笑意回过头看着苏浅,近在咫尺,苏浅却看不透他的心思。
“你是朕的皇后,这儿是朕的后宫,没事儿朕不能来吗?而且,朕很好奇,莫太傅的伤,全好了吗?”
薄薄的寒雪落在她的睫毛之上,睫毛上下扑闪的刹那,慢慢融化,留下一点浅浅的水渍在眼睛上。
洛景洵话说到这个分上,想必他也知晓她这些时日在做些什么,那么她是该承认,还是不承认。
“皇上说的是,是我失言了,至于太子太傅,听说已经快好了,皇上忙于国事也如此体恤臣下,是魏国子民之福。”
苏浅不敢去看洛景洵眼底的深意索性转过头去瞧窗外的雪景。
“苏浅,不要去探朕的底线,代价,你付不起。”
宽袖一挥,桌面上的酒杯茶盏都落在了地上,发出瓷器破碎的清脆声。
满殿的宫人吓得跪在了地上,苏浅惊讶地回过头,只见洛景洵眼底的怒意,和天下帝王一样,令人惊惧臣服。
“滚下去!”
洛景洵回过头对发着抖的宫人吼道,宫人们忙不迭地跑了出去。连苏浅都被他的怒意吓得有几分畏惧,至少现在是在魏国,洛景洵是皇帝,他们的生死,不过是他的一句话而已。
“是我没有信守承诺,要打要杀,我认了,与旁人无关,皇上不必发这样大的脾气,容易伤着身子。”
苏浅跪在洛景洵身前,抬眼望着他的面容淡淡道,她认了,错人了,罚也认了,有多大关系呢。
不过一死而已,两年多前她就该死了,活下来不过侥幸罢了,她最幸福的事,莫过于再次见到了言临。
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苏浅认错认得如此便宜,洛景洵的脸色稍缓,眼中的怒意淡了些。
“苏浅,朕希望你认得清形势,只要你不再去见他,朕还是会信守承诺,否则,你会知道朕是不是真的做的出来。”
又是一次,洛景洵带着怒气离开天华殿,苏浅身子一软,跌在了地上。
帝王心深不可测,若是换了平常人家都未必会如此轻易放过她,但是洛景洵仅仅是发了一顿怒火,警告了她几句就算了。
如果说是因为洛景洵待她有几分情意所以才这样便宜的话,她是不信的,自古帝王无心,亲族兄弟都不能相信,何况她一个替嫁公主。
洛景洵会如此只能说明她对他还有些用处,鄞魏战火一触即发,他打算用她以义来钳制上官夜。再怎样说她表面上都是鄞国的公主,鄞魏已经联姻,鄞国再对魏国开战,鄞国就是不义。十七洲的君王哪一个不想找个正当的理由燃气战火一统天下,到时候魏国想要寻求盟军就容易得多了。
如此,她最近也是不能再见言临的了,这魏国,也是呆不得的了。
但是她不会再因为洛景洵的一句话而放弃和言临的约定了,今生今世,他是她乱世中唯一的依靠和眷恋,除非他不再要她了,否则她再也不会放手了。
又是一个寒冬,冻得人心都是凉的,不知道这样冷的冬天何时才会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