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仪心里头一咯噔,他果然将洪金武和春生两个人都杀死了,做事也真是够狠辣的,不晓得自己如今落在他的手里,还有没有活路?
不过,他既然徘徊在虞都附近就是为了找那劳什子的太极两仪图,而他又坚定地认为燕仪知道图的下落,那么,不妨先与他打些哈哈。
“喂,季青枫,你要找那个太……太极什么什么八卦图的,是要做什么?算命?炼丹?”燕仪随便糊猜一通。
“我之前倒是听说过古楚国十分尚鬼,似乎你们燕人的祖先也是信仰长生天的,却从没听过你们燕人也信易经八卦那一套。”
季青枫回答:“太极两仪图,可不是易经八卦的东西。”
燕仪又问:“那难道是像河图洛书那样的谶纬之学?”
季青枫目中一跳,说:“差不多。”
燕仪先前在归山堂时,倒听山谷子说过一些有关河图洛书的东西,《易经》里说“河出图,洛出书,圣人则之。”
圣人是指人类文化的老祖宗伏羲,传说在伏羲当政的时候,有龙马背着“河图”从黄河里跳出来,还有神龟负着“洛书”从洛水里出现,这是天大的祥瑞之像,所以有河图洛书现世,天下一统的传言。
如今天下,四分其国,以燕、虞两国势大,西羌与渤海两国其次,还有数十个小国异邦归附其中,兼并战争不断,如果这世上当真有什么河图洛书,那岂不是谁得到了它,谁你能一统天下?
可是山谷子早就嘲笑过这样的说法了,且不说河图洛书有没有可能真实存在,便是世上当真有这样的东西,又凭什么用一张图、一幅画去统一天下?
山谷子最爱研究易经八卦,曾对燕仪说过,这些东西都不过是后人牵强附会的玩意儿,顶多包含了一点数学运算的原理,拿来跟政治和国运扯上边,那就是瞎扯。
不过,看季青枫这么费心费力地要找太极两仪图,看来他是对这类传说深信不疑了。
燕仪心里觉得好笑,嘴上却说:“这世上真有此宝物?乖乖,季青枫你的野心可不小啊。”
季青枫冷哼了一声,说:“你若助我达成所愿,天下我分你一半。”
燕仪听了,哈哈大笑起来。
季青枫问:“我说的话很好笑吗?”
燕仪说:“你如今连天下的一根毛都还没有捞到,就敢跟我分利息了,若你将来真能一统中原,你舍得将你的国土一分为二,分我一半?”
季青枫说:“为何要一分为二?你将来做了我的皇后,与我共览山河,受万民朝拜,我的天下,自然有一半是你的了。”
燕仪一愣。
他口气倒真是不小,也不怕闪了舌头。
燕仪走得不情不愿,季青枫却在旁边拖着赶着她走,走了好一会儿,两人才到了铁枪庙前。
“你带我来这破庙做什么?”燕仪问。
季青枫说:“天就要黑了,咱们现在上官道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,你还想露宿街头啊?”
燕仪撇了撇嘴:“咱们现在回京城,还赶得上城门落锁呢,要是跑快一点,天黑前定能回宫。”
季青枫奸笑一声:“好容易逮着小美人儿出了皇宫,我可不会把你送回去。”
燕仪下意识地捂紧了胸口:“你想做什么?”
季青枫邪邪一笑,往她后背一推,推进了铁枪庙的正厅里头,燕仪还没来得及回头,就听见了木门“啪嗒”上闩的声音。
“你做什么!放我出去。”燕仪连忙要去开门,季青枫却说:“大冷天的,开着门你想冻死自己呀?”
说着,他在这铁枪庙里四处走了一圈,端详了一遍,不住点头道:“唔,地方荒了点,也不算特别脏,正好合适孤男寡女、共处一室。”
燕仪想到她上次来这里,正是和太子李容与“孤男寡女、共处一室”,不由得红了脸。
季青枫却以为她是因为和自己待在一起才脸红的,不由得有几分得意,吹了个口哨,寻了个干净地方,席地坐下,还拍了拍旁边的位置,冲她招了招手:“过来。”
他虽不像洪金武他们两个那样捆着防着她,但燕仪自己也晓得,凭她这点子微末的道行,不可能在季青枫的眼皮子底下溜出去。
马上天就要黑了,若是贸贸然乱跑,又一次迷失在八卦阵中,岂非是要在这寒天雪地里活活冻死?
燕仪不肯过去,在离他远远的一个角落坐下了。
季青枫也不以为忤,向后往墙上一靠,翘起了二郎腿,手里还玩着一根不知道哪里拔来的狗尾巴草,颇有些江湖浪荡公子的模样。
燕仪斜眼觑着他,心里头不禁觉得好笑:他明明已经是燕国的摄政睿亲王,掌一国朝政大权,天下无人敢轻视他一分一毫,她在大虞皇宫见到此人时,也见他浑身珠光宝气、峨冠博带。
谁想此时此地遇见他,他却只穿了身素色棉袍,只束了一半发髻,活脱脱一个江湖狂生的打扮,行为举止,也一点儿不像大国亲王,反倒是燕仪从前在市井里见过的最混账的小地痞。
季青枫将手里那根狗尾巴草绕城一个环儿,冲燕仪的眼珠子比划了一下,扔给了燕仪。
她坐得离他老远,那狗尾巴草又是最绵软轻飘飘的东西,从季青枫的手里送出,却顺着他的内劲飞得稳稳当当,恰恰落在燕仪的手心,他这分明是向她炫技了。
“无聊。”燕仪嘟囔了一句,把那草环撇在一边。
“燕国的冬天可见不到这些杂草。”季青枫伸了个懒腰,说,“我们那里,一到冬天,北风卷地白草折,终日积雪不化,不像虞都,下一场雪,只积得上两三日。”
燕仪随口答道:“前几天刚下过雪,如今外头的积雪也没化呢,可像你们燕国?”
季青枫冲她眨了眨眼睛,说:“你把太极两仪图交给我,我把这里也迟早变成燕国地界。”
“呵,好大的口气!”燕仪说道,“你当心这么久不回老巢,又被你哪个兄弟夺了权,再打一场内斗,到时候把你们燕京变成我们虞都地界。”
季青枫昔日正是起兵反了他的兄长季青柏上位的,听到燕仪这样故意拿话刺他,不免扎心。
但他倒没有特别生气的意思,笑道:“小美人儿,你是在担心我,担心我被夺了权,你就当不成摄政王妃了,对不对?我好高兴。”
燕仪啐道:“关心?季青枫,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。”
季青枫伸出右掌,假装手里有镜子,左右照了照,说:“唔,玉树临风、英姿飒爽,果然帅气。”
燕仪简直无语,她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自恋臭屁的家伙。
此时天色已暗了下来,日已落,月未升,铁枪庙中并无烛火,光线昏暗,季青枫便往燕仪坐着的地方挪了挪。
他挪一寸,燕仪便跟着挪远一寸,如此来回几次,季青枫忍不住笑道:“你看,天都黑了,我不坐得离你近点儿,都看不清你的脸了。”
“你看不清,正好我趁黑逃跑。”燕仪说。她嘴上是这样说,心里头却也知道,无论无何单凭自己一人之力是跑不出去的,可是,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往外递出消息,寻人来救呢?
也不晓得太子殿下在宫里,是不是找她找得要疯了?
燕仪不愿让季青枫靠近自己,季青枫在耍了几轮无赖以后,也就放弃了挣扎,索性坐回原地,仍旧翘着二郎腿,哼起了小曲儿。
有一只不知道什么鸟儿,从破旧窗棂的缝隙里飞了进来,正好落在铁枪庙那尊塑像的手上。
铁枪王塑像的手里原本是握着一柄长枪的,上回燕仪和李容与在此受到了刺客袭击,那枪便被拔了出来用以御敌,事后它被抛在地上,如今也不晓得哪里去了。
如今空荡荡的手上,倒成了那鸟儿嬉戏的地方。
“想来外头天寒地冻的,这鸟儿也和咱们俩一样,要寻这破庙里来避寒气呢,只是这样却不美,它若在这里待一夜,岂不是搅了我们俩的幽室佳会?”季青枫说着,站起身来往那鸟扑去,要把它赶走。
这鸟身体小小,扑棱起翅膀来倒是灵活,季青枫轻功虽高,但毕竟没长两只翅膀,一时拿这鸟儿无可奈何。
小鸟儿飞到了悬梁上,还冲下啾啾叫了两声,仿佛是示威一般。季青枫听了来气,越发蹬鼻子上脸,竟飞身到了梁上,要与这鸟儿争个高下。
此刻夜色昏沉,燕仪只看得见一道黑影跳来跳去,连那鸟儿在哪里都看不见,季青枫全凭耳辨,折腾许久,竟当真把这鸟儿给捉在了手里。
燕仪不禁觉得十分好笑。
她第一次见季青枫时,他杀光了别人全家,是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刽子手。
后来在皇宫里相见,被他威逼利诱,处处寻衅,又从别人的嘴里听来了许多关于他手刃兄弟上位的传说,只觉得这人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。
但谁能想到,一国之高位者、一国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,居然会在这破庙里头逗鸟玩?
季青枫抓到了那鸟,献宝似的走到燕仪面前,张开了双掌,兴冲冲道:“这贼秃鸟还不是落到了我手里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