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的时候,雨渐渐小了,风却渐渐大了。
狂怒的风将雨丝吹落在脸上,街道两旁的小树被吹得东倒西歪,似乎随时都要拔根而起。
金城这几日局势稳定了许多,街道上的行人渐渐也就多了起来,他们相信无双一定能守住金城。可是遇上这种鬼天气,街上连鬼都见不到,即便是天色还亮着。
乌云压顶,像是一片巨大的抹布罩在头顶。
无双和叶清娆两个人肩并肩走在街道上,因为听雨楼的探子已经带来消息,长风齐已经回到了叫花子窝,这会儿正在那里吃晚饭。
叫花子窝正如叶清娆所说的那样,就在宽窄巷子不远处的一座荒废多年的老宅子里。这座老宅子在金城之中也算是出名的大宅了,据说很多年前这里住着金城的大户人家,后来这家人家道中落,这座大宅便卖给了别人。可是说来奇怪,不管是谁住到这座大宅里,隔三差五家里就会死人的。再后来就没有人敢住在那座大宅子里了,最后金城数一数二的大宅便荒废了,成了叫花子们的天堂。
在乐国叫花子是最下贱的,命连王侯家里的一条狗都不如。他们才不怕这座大宅子闹鬼,有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,他们就已经心满意足了。
远远地,无双便看到一座气势磅礴的宅子出现在眼前,在深灰色的天空下,像是一座趴在地上随时要一跃而起的猛兽。大宅的门口两边蹲着两只高约数十米的石头狮子,随着年月的久远,风雨的浸蚀,石狮子上面居然长了一层淡淡的绿苔,上面还有几颗野草绿油油的。
“前面就是我说的叫花子窝了。”叶清娆走在前面,无双不紧不慢跟在她的身后。
百年风雨,这世间最可怕最无情的莫过于时间了,她站在门口便能想象这里曾经多么繁华一时,似乎还能看到门口车水马龙的样子。
两个人快步走了大宅前,门口很早便有两排人候着了。
这两排人看起来全都穿的破破烂烂的,头上裹着深灰色的布,手里全都握着一米多长的木棍子,脚上的鞋也是破了好多洞,不用说也知道这些人全都是叫花子。
叫花子,这是天下最卑贱的人,比青楼里的那些风月女子更加卑贱。可是听雨楼的很多消息便是从这些不起眼的叫花子嘴里说出来的,因为他们很卑贱,很不起眼,所以也不会轻易让被人怀疑。听雨楼不只是有叫花子,还有各种各样的武林高手,形形色色的人。可是打听消息最快最准的向来都是这些要饭的。
两排的叫花子看到叶清娆和无双走过来,手里的棍子不停在地上敲着,全都神情肃穆看着两个人。他们并不知道叶清娆的真实身份,只知道上面有人吩咐有个重要的客人要来叫花子窝,让他们出来迎接。
担心打草惊蛇,无双让叶清娆命令手下的叫花子全都散去了,只剩下两个人朝着大宅子里面走去。长风齐就坐在最后一间的房子里,这座大宅里的房间实在是太多了,让人数也数不清楚,两个人走了很久,才到了长风齐的房间前。
这座房间和其他房间没有什么区别,好的一点就是门窗相对完整。这座大宅闹鬼虽然没有人敢住,可是周围的居民却将门窗卸下来带回家自己用。
房门紧闭着,门前已经被打扫的干干净净的,像是寺庙里的一间禅房。
无双上前轻轻敲了一下门,里面便传来一个富有磁性的声音,虽然隔了一世,无双还是能听得出来,这个声音正是长风齐的声音。
前世今生。人生的轨迹已然发生了千差万别,不知道长风齐是否还能认得出自己。
无双轻轻推开门,房间里面的东西都已经被搬空了,空空如也。
只见长风齐正坐在地上吃饭,地上是两样别致的小菜,手里端着一碗白米饭。看到无双和叶清娆两个人走进来,他的表情从容淡定,似乎对这两个不速之客并没有半点防备之心。
无双已经再世为人,所以长风齐已经认不出自己的老朋友了。
无双心里颇有几分激动,一时之间却又不知道如何说起,只是朝着长风齐浅然一笑。
就是这一笑,让长风齐觉得有些熟悉,他开始在脑海里拼命回想这个人,可是脑海里始终只有一个若隐若现的影子。越是拼命想要想起来,越是什么都记不得。这种感觉让长风齐有些恼怒,甚至生气。
“请问你是凤晶帝国的国师长风齐吗?”无双想了好几种搭讪的办法,最后还是决定开门见山。因为上一世两个人第一次见面,她就是这么问候长风齐的。
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越发强烈了,长风齐本来觉得有些讶异,他本来怀疑两个人来到这里的动机,现在却脱口而出说道:“在下正是长风齐,不知道两位是?”
他盯着叶清娆看了一眼,最后将目光锁定在无双的脸上。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真的太过奇妙,让他不知道怎么形容。
叶清娆也不是个闪闪躲躲之人,她知道凭着长风齐的明察秋毫和聪明才干,就算自己不说,过不了今夜就能算出两个人的底细。即便是不能全都知道,也能了解个十之八九。
“在下定北王郡主,叶清娆。”她双手抱拳,朝着长风齐施了一礼。
无双紧跟着说道:“在下乐国太子世无双。”
明人不说暗话,她也不想向长风齐隐瞒自己的身份。对待敌人,自己可以无所不用其极,可是对于朋友,她依旧是那个温暖可人的世无双。
乐国无双太子,她现在不是应该在军营中为了应付闻国和皓月帝国,还有天顷城三路大军忙的焦头烂额吗?怎么会有功夫前来寻找自己。
难道她已经知道自己来金城的目的,可惜的是他金城已经有些时日了,但是寻找皇后南暖下落的事情一直没有着落。南暖似乎感觉到了自己的行踪,从而刻意躲开了自己。
长风广扬派秋若水前来见过了长风齐,这件事情关乎国家社稷,因此长风广扬并没有将此事告诉秋若水,但是凭着红袖阁的势力,秋若水已经知道长风齐这次在金城的任务。长风广扬竟然不愿意自己知道这件事情,她当然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了。
“不知道太子殿下到这里所谓何事?”长风齐知道对方的来意之后,脸上露出一丝警惕之色。
南暖的事情越少人知道,这对皇后的安全越重要。
无双想要说没什么事情,就是想要来看一看自己的老朋友而已。可是她知道自己这样说了,长风齐反而会更加怀疑,因为这辈子不过是两个人第一次相见而已。别说老朋友,两个人现在连朋友都不是,甚至还很有可能成为敌人。
秋若水离开金城的时候,并没有向无双交代过什么,况且现在凤晶帝国的统帅乃是长风哲,他可是和无双还有莫璃钰之间有着深仇大恨的,所以凤晶帝国也有可能随时和乐国翻脸。
“我听说国师在这里,便前来想要讨教两个问题?”
无双看着地上的酒壶,上面便拿起酒壶朝着嘴里倒酒,丝毫不介意这是长风齐的酒壶。
长风齐看到这里,也觉得这个乐国太子是个有趣的人,忍不住问道:“你难道不怕我在酒里下毒,现在乐国和凤晶帝国可是敌人。要是你死在了这里,金城很快就会被攻破的。”
无双笑着摆摆手,放下酒壶说道:“没想到国师还是喜欢喝桃花酿。”
桃花酿,乃是凤晶帝国有名的花酒,这种酒不同于别的酒。其他酒都是用五谷粮食酿造的,可是这桃花酿却是用三月里的桃花花瓣酿制而成,从这一年的三月开始入窖,等到第二年三月份再出窖,酒酿成以后,带有一丝淡淡的苦味,也有桃花的扑鼻香气。
长风齐又有些惊讶看着无双,她看起来对桃花酿倒是很了解。
“我此次前来是想向国师请教两个问题,还请国师能给我明确的答案。”无双看着目光平静的长风齐,嘴角泛起一丝悠然的笑意。
“太子请说,只要是我长风齐能够回答的,一定会告诉殿下的。”长风齐心里也没有什么底,不过他现在对眼前这个陌生人,乐国太子充满了好感,并且打算尽可能回答她的问题。
叶清娆始终站在距离无双不近不远的地方,目光不时扫射周围的情况,一丝丝冷风从门里吹进来,让人后背觉得有些发凉和不舒服。
无双想起上一世自己问的两个问题,脸上的笑意更深了,能够再世为人,能够见到老朋友,能够一切重新开始,她忽然觉得生命对她也没有那么冷漠无情了。
长风齐看到无双半天不说话,又追问道:“殿下不是有问题想要问我吗?不妨说来听听,我一定用心告诉你。”
无双眼睛有些湿润,开口便问道:“南山南,有沧海,你知道沧海在哪里吗?”
长风齐的目光有些收紧,这是第一次有人问起这样的话,却怎么听着如此耳熟。
不等他开口反问无双是怎么会想起问这个问题的,便又听到无双接着说道:“北山北,有神龙,你知道神龙是什么吗?”
这不过是前世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时,无双胡乱问他的两个问题而已。
无双和长风齐双目对接,这一瞬间两个人似乎想要看到彼此灵魂深处,想要看穿对方的一切。
叶清娆在一旁看得也是一头雾水,这难道真的是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