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魏监领了旨意,即带领锦衣卫齐到朝房拿人,魏监到朝房拿人已是惯事,这次文武百官看见魏监一到,面面相觑,都捏了一把汗,不知这次又轮到谁遭殃,也许正是自家晦气,及至魏宣读了圣旨,才知是拿李公,每人心里放下了一块石头。李公见魏监来时,已经明白,他赤心为国,早拼一死,毫不慌张,面不更色。只听魏监喝一声:“拿下。”即有锦衣卫蜂拥上前,将李公捆倒,捉走了。大家有摇头的,也有叹气的,这且按下不表。且说沈氏夫人,自从夜里与李公计议国家大事,虽然见识远大,究是女流之辈,因那魏监居心叵测,深恐李公遭他不测,因此一夜反复,未曾睡着。直到天明伺候李公上朝,仍然是心惊肉跳怔忡不宁,不免来在佛堂,吩咐丫鬟将闺贞小姐唤进,闺贞遵命,一进门只见夫人面容惨淡,目带泪痕,不觉暗吃一惊,说道:“母亲何事呼唤孩儿,今天早晨母亲为何这般模样,莫非昨夜有甚恶梦,没睡安宁?”夫人长叹一声道:“孩儿你且坐下,待我细细道来。”闺贞谢了坐,夫人说道:“我家世代缨簪,不是无名之辈,你父身受皇恩,忠心卫国,因见现在太监魏忠贤当道,弄权祸国,遂有为国尽忠之心,只因舍不下孩儿你,久下不了决心,昨夜偶然与我谈及此事,我想国家大事,那能为妇人孺子所累,因此劝他为国尽忠,不要顾虑我母女二人,已经修书与你外祖公家,前来接我们回家度日,即你父倘有不测,你父在九泉之下,也觉放心了。”夫人说得凄惨,不觉落下泪来,小姐也是惨然,正在这时忽然家丁李大,气急败坏的跑进来,口里直喘,上句不连下句的说道:“不好了,大人适才在朝房被锦衣卫抓去。”说完了这句,再也说不下去,只是立在一旁喘气,夫人听罢。大叫一声:“天杀我也。”咕咚从椅子上栽了下去,两眼紧闭,面如白纸。
小姐丫鬟不敢怠慢,连忙向前扶起,一面捏人中,捶背心,口里喊着,母亲醒来,夫人醒来,移时夫人哇的一声,从喉咙吐出一口痰,已是悠悠醒过来了,不由的抱住小姐放声大哭。两旁的丫鬟仆妇,也不住流泪,夫人哭罢略定了神,挥涕向李大道:“老爷被拿,所为何事?”李大回道:“小的不知,但知是拿往刑部天牢审问。”夫人回到屋内,拿出了十两纹银,交付李大道:“你可持此银去到刑部天牢,打听打听老爷在内怎样,如需使用,也好打点。”李大领命而去,到天晚回来,一见夫人,叩下头去道:“小的有罪,小的该死,小的到刑部去见大人,禁子说是魏公公发下的钦犯,听说是因贪赃,不准探监,小的无奈,只有回来向夫人请罪。”夫人道:“老爷居官,两袖清风,那会有贪赃之事,想必是奸人陷害,明天你再拿凑上十两,去求求,试看如何?也许是禁子嫌少。李大领命,次日又带了二十两去,也是杳无消息。一连三天,如石沉大海,不得要领,急得夫人如热锅上的蚂蚁,不知如何是好,且是女流之辈,诗礼之家,不便抛头露面,李公又为人清介,不善引援,朝中人又畏惧忠贤势力,谁敢援手。看看到了三天,李大从外面回来,面如土色,泪下如雨,夫人情知不妙,问道:“何事?”李大嚅嚅禀道:“大人,大人,昨天夜里在牢中不在了。”夫人一听大痛,抱住闺贞哭道:“孩儿啊,我也顾不得你了,等你舅父来时,接你到浙江外祖家教养,将来你好好的对门亲事,终身有靠,也不枉你父母养你一场。”夫人说罢立起,闺贞哭个不住,只见夫人向明柱上一头撞去,丫鬟仆妇连忙向前去拉,那里还来的及,小姐正哭间,也是一惊,大家停住哭声,一看夫人直挺挺在地上,脑浆崩裂,那里还有口气。正是:为孝夫君尽忠节,一缕贞魂赴太虚。
小姐看罢,不由伏在尸身上,放声大哭,一直哭得天昏地暗,日月无光,正在哭间,外面声如雷动,早有人破门而入,气势汹汹,前面一人,高声喝道:“快接圣旨。”大家只得止住悲声,一齐跪倒。那人手捧圣旨,昂然直入内堂,供在上面,小姐率领众人跪在下面接旨,只听那人读道:奉天承运,皇〔帝〕诏曰:“犯官监察御史李世年,贪污不法,妄造黑白,经朕交三法司拿问,该犯畏罪,已在狱自尽。该犯虽死,身有余辜,仰即将所有贪囊,籍入国库,以儆贪顽。至该犯妻孥,朕宽大为怀,释放不究,钦此。读罢,小姐谢恩起来,那官即喝叫手下兵丁,下手查封财产,那李公一生清廉,那有财产查封,只有几只箱笼,不一时查封完讫,那官见无甚财产,心中未免不足,又见小姐貌美,才哭罢之后,如带雨梨花一般,不免起戏侮之心,遂向小姐喝道:“你身上的衣服,也在籍没之例,还不快自己脱下来,免得老爷动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