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瞒老哥,兄弟也非铁石心肠,虽然用了严刑,心中也在暗暗哀伤顽民的无知,巴望不得他们早日改邪归正哩。’铁云见毓贤的大白脸上现出了似乎十分苦恼的模样,不由得暗暗佩服,此人若是串戏,倒是个好角儿。若是太把他得罪狠了,身处异乡,防不胜防,何况官场上要顾体面,点到此处,已经够了,改不改只能凭他的良心,不能再往明里说,那时毓贤恼羞成怒,反为不妙。于是拱拱手道:‘大人的苦心,果然可以昭日月,通鬼神,大清朝像大人这样的好官实在是不多见,不想卑职今日得瞻宪驾,万幸万幸!’毓贤心虚,明知铁云话中有刺,不觉动了杀机,当时略一沉吟,问道:‘阁下完了此间的事,还要到什么地方去?’‘下一站是寿张,然后去济南。’‘很好,到了省城,烦请代向宫保请安。’毓贤呵呵腰进内去了。铁云留下来和同知商量如何着手查抄曹州府志和历年河工档案。只听得外间大堂上一声声吆喝:‘大人升堂,带人犯!’比及铁云事毕出府衙,已见衙前十二只木笼,老的少的,都站满了哀苦无告的‘犯人’。铁云打听了一下,说是丁家庄富户丁国梁家前番被盗报了案,得罪了强人,用计栽赃害人,府台大人不问青红皂白,亲自下乡把丁国梁一家男人全都抓了来关进了笼子,眼看都是死路一条。一位少妇在撕肝裂肺地哭叫:‘冤枉啊,俺良民百姓怎会窝藏盗贼,青天大老爷,俺家冤枉啊!’差人赶忙过来喝道:‘别叫冤,府台大人不爱听,若是给大人知道了,要打板子,快走,快走!’‘俺家老爹六十多岁的人了,受不起苦啊,头儿行行好,想个办法。’差人附在她的耳边道:‘俺也知道你家冤枉,只能替丁老爹脚下垫三块厚砖,让他多挨上两天。你家不是托过人情了吗,你瞧那边三班头儿陈爷来了,你再求他试试看。’少妇含着一汪眼泪上去和陈头儿说了几句,邀他到府前茶楼上去了
铁云瞧在眼中,只觉衙前阴风惨惨,木笼夹道,衙门大开,犹如鬼门关,把一个个良民百姓吞噬进去,连一根骨头也不吐。那笼中的百姓一步步迈向死亡,活活地站死,好不叫人惨伤!李贵气得喘着粗气,把主人拉到旁边,泪汪汪地说道:‘二老爷,上济南告状去,把这个杀人不见血的府台扳倒,否则曹州府百姓都要给他杀光了。’铁云见四周无人,悄悄道:‘别性急,等这一路事情完了,到了济南,我自会告他,这会儿你千万别露声色。’李贵点点头,可是悲痛的泪水却一颗颗没阻拦地掉了下来,那泪珠儿犹然带着他胸中侠义腾腾的暖气
五天之后,铁云在曹州府的公事已了,辞别府衙同知,又告别了高升店的掌柜,一大早驱车出北门,在马村集打尖,用了午饭,当晚到达黄河边上的董家口,找了一家车店住下,这种旅店接待过往客商和骡马大车,又称骡马店。夜来无事,少不得和掌柜、伙计闲聊,又听到了毓大人的许多‘德政’。次晨,留下贾司事带了两名差人测量河道,其余的人换船东下
铁云少年时随父亲去京师,曾在开封柳园口渡河北上,此番船行黄河,但见河水浩渺,奔腾激荡,七曲八弯,直向东北而去。那河身却较河南窄了许多,两堤相距不过五六里光景,愈行愈窄,弯道愈多,堤身也不甚高,堤外便是密集的村落民舍,人烟稠密
铁云不觉惊叹道:‘山东的河堤太逼近河道了,洪水来了,毫无退步,怎不年年闹灾!’掌舵的船老汉听了,笑道:‘客官敢情是初到东河来,这堤是民埝,不是大堤,大堤还远哩。这一段还是好的,倒口子(决口)大概十年一见,过了泰安府平阴县和济南府长清县那才叫险哩,弯多河窄,两道埝子中间不过一二里宽,所以山洪一发,年年闹灾,开起口子,不是一处两处。您老瞧这么稠密的村庄,算它一千人的村子,倒起日子来,白天死三百,夜里准死八百!何况一个村子开了口子,那水势滚滚地直往下游几百个村子灌去,遭灾的人也不知有多少!’‘咱的天,这水灾比火灾还厉害!’李贵叫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