汲黯論
黃永年
古大臣之格其君也。不於其跡之既著而圖之。蓋嘗潛消於其幾之未萌。與其幾之方動。而後人主不道之事。乃無所因而長。而又非徒恃吾一人介介然廷爭而面折之也。夫廷爭而面折。人生之所畏而不樂親。吾投之以所甚畏。彼環其側者。或阿意曲順。投之以所甚樂。則人主有不遠我而親彼者乎。則吾一人可以立逐。雖辛不嬰砧斧。冒鼎鑊。或徒之以他官。處之於局外。吾惟坐觀其成敗。而一無所與于朝廷之議。夫惟君子者。招賢而進士。使朝廷之上尊卑上下。無非吾同道之人。協心併力以輔吾所不及。夫是故不勞而功成。余觀汲黯之於武帝。其繩愆糾謬。可謂至矣。帝亦深為禮敬。漢公卿莫匹焉。然卒以數切諫不得?內。而帝侈心肆欲之舉。卒莫能匡正。最後遷淮陽太守。欷歔泣下。忿御史大夫張湯專阿主意。己不得出入禁闥。拾遺補闕。嗚呼。其亦晚矣。
若黯者。其可謂闇于大體者矣。方武帝即位之時。年十六耳。首舉賢良方正。極言敢諫之士。深嘉仲舒之對。既用其言。詔郡國各舉孝廉。給宿衛。其可謂英主者也。然又置為江都相。黯爾時當即以仲舒之賢。力為帝言曰。臣?陛下再三策仲舒。真湯武主也。當今賢士。無出仲舒右。陛下即位之初。天殆以仲舒授陛下。陛下欲效唐虞之治。必宜亟用仲舒。舉一仲舒。而朝廷之本立矣。而又博求郡國耆碩老成。如申生轅固輩。多方勸上。從容置左右。日舉暴秦之所以亡。祖宗之所以興。使之明治亂之法戒。以潛遏其侈肆之心。且武帝生平。瀆兵革。惑神仙。興土木。幾危天下。其幾蓋無不兆於即位之數年。當此而折之固甚易耳。且日與君子正人親。彼張湯公孫宏桑弘羊之術。何自而投於其前也哉。易曰童牛之牿元吉。孟子曰在王所者。長幼卑尊。皆薛居州也。王誰與為不善。一薛居州如宋王何哉。黯不於此時。乘小人之未進。急引賢士以自植。待其既用事。乃欲以一人之力。庭詬而責之。亦見其殺身而無能為已矣。吾嘗論商太甲。漢武帝。皆敗禮敗度之王也。反其才而用之。即可以大有為。太甲有伊尹為之輔導。故早正其德。武帝則無人焉。暨其晚年。乃自追悔。下詔天下。罪(已)責躬。噫。黯之不能辭其責亦已明矣。雖然。黯存而帝猶獲聞戇言。有所嚴憚。黯死而狂惑愈甚。然則黯亦可謂古之拂士者也。
重刻陸忠宣公奏議序